第197章 归隐(2/2)
云湛上前,亲手扶起柳文渊,将代表山长权责的印信与一卷亲手所书、详列书院宗旨、规训、及未来注意事项的《嘱托书》交到他手中。那一刻,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两代人格物者之间,信任与责任的无声传递。
仪式后,云湛与林薇薇便悄然搬入了后山这处早已预备好的小院。他们没有完全离开书院,只是选择了另一种存在方式。云湛保留了“终身名誉山长”的尊衔,柳文渊与各院负责人遇有重大难决之事,仍可上山请教;书院珍藏的《格物通识》手稿及一些最核心的研究笔记,也存放在小院的藏书室内,供继任者在必要时查阅参详。
大部分时间,云湛与林薇薇过着近乎隐居的生活。云湛终于有了大块完整的时间,可以继续整理旧日札记,将一些未及写入《通识》的思考、见闻、以及对更遥远未来的朦胧猜想,另行编撰成册,题名《拾遗录》。他也开始尝试用更文学化的笔触,记述书院创立过程中的一些轶事与人物,为这段历史留下另一种注脚。
林薇薇则潜心于医术与药草研究。她将多年收集的民间验方、书院医学实验记录、以及自己对妇人孩童常见病的调理心得,系统编纂成《济生备要》。闲暇时,她打理着院前一小片药圃,栽种各种岭南特有的草药,观察其习性,记录其疗效,乐在其中。
他们并非完全与世隔绝。每隔旬日,云湛会下山一次,为书院最顶尖的一批学子开设名为“格物精义”的特别讲座。讲座不设固定内容,有时是答疑,有时是引领讨论某个前沿问题(如对“无限”的进一步思考、蒸汽动力未来的可能形态、物质更深层结构的猜想),有时仅仅是分享他阅读某部古籍或观察某处自然现象的心得。这些讲座名额有限,却成为书院最高学术荣誉的象征,激发着年轻学子向知识最深处探索的热情。
林薇薇则每月抽几日,去女子学堂和医学院,与现任主管交流,查看教学进展,解答疑难,尤其关注那些在医术或特殊技艺上有天赋的女学生,给予个别指导。
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并肩立于院中,看山间云卷云舒,观海上日出月落。或在秋阳暖照的午后,于老松下的石桌前对弈一局;或在春雨淅沥的夜晚,共剪灯花,一个整理书稿,一个描绘药草图谱。有时,已成年的子女(云舒在京中皇家科学院数理组供职,云安协助陈万钧经营海商事务并热衷地理探索,云知则留在书院工学院,痴迷于机械改进)会抽暇上山探望,带来外界的消息与牵挂,小院便会暂时热闹起来,充满天伦之乐。
这一日,云湛搁下笔,走到院边凭栏远眺。山下书院轮廓分明,盐田如银镜,船影依稀,更远处海天一色,浩渺无垠。林薇薇缓步来到他身边,将一件薄披风轻轻搭在他肩上。
“想什么呢?”她柔声问。
云湛握住她的手,目光悠远:“想起当年,我孑然一身,立足荒滩,心怀忐忑,不知前路。如今再看,书院已自成天地,人才济济,理念播撒。盐铁舟车,医农数理,皆在向前。我这一生,幸得你相伴,幸遇诸多同道,幸能以此微躯,为这世间添此一道‘格物’之光。虽力有未逮,然心已无憾。”
林薇薇靠在他肩头,温言道:“夫君之功,岂止一道光?乃是点燃了一座灯塔,照亮了许多人前行的路,更指明了一种新的求知与致用之道。如今功成身退,山水为伴,着书育人,正是最好的归宿。”
云湛微微一笑,不再言语。归隐,并非退出,而是换一种方式守护与延续。从台前到幕后,从执掌到垂范,他将自己融入书院更长久的历史脉络之中,如同这后山的竹与松,根系深植于这片他亲手开辟的土壤,枝叶则静静俯瞰、荫庇着山下那方永远充满生机与求索热情的天地。潮起潮落,学脉绵长,而开创者的身影,已与山水云雾化为一体,成为这片精神家园永恒的背景与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