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陈野的伤(2/2)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稳定、迅速、目标明确,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或畏惧退缩。快速清理完创口周围的污物后,她抬起头,目光迎上陈野因忍痛而显得格外深沉的眸子,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却带着一种医者般的权威:“接下来会非常疼,你必须忍住。”
话音未落,她已从怀中取出一个更小的、同样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布包。展开,里面是她利用工余时间,在荒野间悉心采集、精心晾晒并亲手研磨成极细粉末的几种草药——主要是用于止血散瘀的三七粉,辅以具有清热解毒、预防创口感染功效的蒲公英与地锦草粉末。她屏住呼吸,将混合均匀的药粉,精准而均匀地洒落在仍在不断渗出鲜血的狰狞创面上。
药粉接触裸露神经末梢的瞬间,一阵尖锐蚀骨的剧痛猛地窜遍陈野全身,让他肌肉骤然痉挛绷紧,喉咙里抑制不住地溢出一声沉闷的痛哼,额头上刚刚拭去的冷汗再次涔涔而下。但他依旧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硬是没有缩回手臂,牙关紧咬,甚至能听到细微的“咯咯”声,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死死锁在苏晚那双正在为他处理伤口、稳定得不可思议的手上。
待药粉覆盖完毕,初步发挥了止血效果,苏晚立刻用那条干净的棉布围巾,开始为他进行规范的加压包扎。她的手法或许比不上专业医护,但每一个步骤都条理清晰,用力恰到好处,既确保了压迫止血的有效性,又谨慎地避免了因包扎过紧可能导致肢体远端坏死的风险。
整个清创、上药、包扎的过程,她始终一言不发,全神贯注,纤长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这道需要被征服的伤口。只有在需要旁人辅助时,才会吐出极其简短的指令:“压紧。”“手臂再抬高些。”“递那块干净的布头。”
当她终于利落地打好最后一个牢固的结,陈野手臂上那原本汩汩外涌的鲜血,已然被有效地控制住了,只剩下包扎布条上缓慢晕开的暗红色。她这才轻轻吁出一口一直提着的气,挺直脊背,抬手用手背拭去自己额角不知何时渗出的细密汗珠。
“伤口太深,污染严重,这只是最初步的应急处理,防止失血过多和严重感染。在周兽医回来进行正式清创缝合之前,这只手臂绝对不能再用力,也要严格避免沾水。”她站起身,平视着陈野,交代注意事项的语气,恢复了惯常那种近乎刻板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果决利落的救治者与她判若两人。
陈野低头,凝视着自己手臂上那包扎得异常妥帖、还隐隐散发着清苦草药气味的白色布条,再抬眼看向苏晚时,目光里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那里面既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对剧痛残留的余悸,更有一种对眼前这个少女深不可测的、全新的认知。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化作两个极其低沉、几乎含在喉咙里的字:“……谢了。”
周围提心吊胆的众人此刻才真正松了口气,再看向苏晚时,目光已然大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奇,以及一种混合着感激与隐隐敬畏的复杂情绪。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顾着养猪种菜的女知青,竟然还藏着这样一手处理严重外伤的惊人本事?
苏晚对周遭目光的转变恍若未觉。她只是将剩余的草药粉重新包好,塞到陈野那只未受伤的右手里,语气依旧平淡:“夜里若是疼痛加剧,或者出现发热迹象,可以用少量温水调和此药外敷。我住处还有一些备用的,不够可来取。”
交代完毕,她不再有片刻停留,转身分开人群,踩着依旧沉稳的步子离开了这片弥漫着血腥与慌乱气息的是非之地,背影清瘦却笔直,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于她而言,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基于知识与责任的实践操作。
陈野独自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土坡之后,才又缓缓收回,落在自己手臂上那与众不同的包扎上。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沉稳的力度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草药的清冽气息。这一次,他心中对这个始终笼罩着一层迷雾的“古怪”女知青,那份长久以来的探究与审视,似乎悄然变质,掺杂进了一些更为具体、也更难以言喻的东西。
一种基于最直接的、濒危时刻被伸出援手的……名为信任的藤蔓,正在坚冰之下,悄然萌发出稚嫩的芽尖。
而苏晚,在独自走回试验田的路上,清冷的风吹拂着她微热的脸颊。她脑海中回放的,并非陈野那复杂难明的眼神,也非旁人惊诧的目光,而是刚才伤口的具体情况、出血的速度、药粉的即时效果,以及包扎手法是否有可改进之处。这又是一次宝贵的、在极端条件下的实践案例,一次对她所掌握知识的严峻检验与验证。知识的价值,在生死攸关、救死扶伤的这一刻,显得如此具体、如此真实,沉重得不容置疑。
她与陈野之间,那层由长久沉默、零星交易和互相观察构筑起的无形冰墙,似乎因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和这次不容退缩的救治,被猛地凿开了一道深刻的裂缝。一种超越语言、基于最原始的生命互助本能的、更深层次的连接,正在血与痛的洗礼中,无声而牢固地建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