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外表温文尔雅,内里算尽苍生。(1/2)
盛君川脚步猛地刹住,剑眉拧出锋利的折角。
只见个穿浅粉夏衫的宫女垂首而来,梳得油光的圆髻上别着素银簪,行走时裙裾纹丝不乱,连托着水晶碗的指尖都摆出恰到好处的恭顺弧度。
不必。他甩出的字眼像三伏天砸下的冰雹。
那宫女却恍若未闻,屈膝时裙裾绽出朵淡荷,水晶碗轻叩案几的脆响里,蘸着茉莉发油的气息拂过他耳廓:计划有变,大将军稍安勿躁。
琉璃碗中晃动的乳白冰酪,清清楚楚映出盛君川眼底翻涌的黑色旋涡。是不是出事了?五个字从齿缝碾出来,带着火星子溅进闷热的夜风里。
一声脆响,他铁钳般的手已箍住那段纤细手腕。宫灯流苏剧烈摇晃,映得他瞳孔里淬出嗜血的寒光:让你主子滚出来说话!
宫女被他拽得踉跄,鬓角银簪擦过他玄铁护腕发出刺耳刮擦声。可下一秒她竟顺着力道翩然跪坐,膝头压碎地毯落花的刺绣轮廓,连呼吸频率都未曾紊乱。
灯影忽然倾斜——原是盛君川扯松了她固定发髻的银簪。青丝泻落的刹那,他视线锐利地盯在她额角,那道藏在脂粉下的陈旧疤痕正泛着珠光般的细闪。
曹月?箫凌曦那小子的人。
盛君川心中了然,脸上却依旧是“冰山脸2.0加强版”,看不出丝毫惊讶——若非早料到那笑面狐狸必有后手,便是此刻满心焦灼皆系于叶琉璃一身,再无暇分神揣度箫凌曦此番布置的深意。
曹月见身份败露,也不徒劳掩饰。她顺势垂下脖颈,避开那几乎要洞穿她的凌厉视线,语速急而不乱:“大将军息怒。计划生变,然全局仍在我家大人指掌之间,恳请将军暂敛雷霆之怒。若此刻妄动,恐惊扰暗处窥伺之蛇,届时满盘皆输。大人特命奴婢转告您……”
“转告个屁!”盛君川直接打断了她,耐心值已经跌破负数。
曹月这番不痛不痒的解释,不仅没让盛君川安心,反而像往他心里的油锅上又浇了一勺热油。
“告诉你家主子——”盛君川从齿缝里挤出冷笑,指间白玉杯不堪重负,绽出蛛网裂痕,酒液沿指缝渗下,宛如血泪。他俯身逼近,烛光在眼底跃动成嗜血的星火,“若她少半根头发,本将军不介意让建平皇宫今夜见见红。”
殿外夜枭骤起凄鸣,穿堂风卷着残酒的冷香与冰酪的甜腻,将这句低语淬成了索命的无常帖。
他对箫凌曦的警惕,是自骨髓里渗出的寒意。初遇时那人琥珀色瞳仁里漾开的虚假暖意,便让他如同听见暗夜枭啼贴着耳廓划过。纵使如今暂为同盟,那份刻入本能的戒备亦如鲠在喉,巨石压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滞涩。
面上维持的平衡薄如蝉翼,盛君川心知肚明,冰面之下暗流汹涌,只需轻轻一触,便是天崩地裂。而最令他烦躁的,是那个不愿承认的事实:他与箫凌曦,本质上是同类。同样偏执,同样为达目的不惜焚身以火,如同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在各自的绝路上狂奔。
不说清他的全盘谋划……盛君川指节猛然发力,曹月腕骨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便想让老子当你们棋盘上的卒子?
曹月疼得眼角沁泪,却仍强撑着开口:大人若存加害之心,当初又何必替叶姑娘挡下那一刀?
盛君川瞳孔骤然紧缩。一年前那抹染透月白锦袍的血色,与箫凌曦苍白却含笑的眉眼,猝然刺入脑海。
寅时三刻。曹月趁机抽回已然泛紫的手腕,将一枚羽毛形状的墨玉急速塞入他掌心,宫墙西南角老槐树下,自有人引将军去见想见的人。
“呵,他倒是好算计,众生皆是他掌中棋。”盛君川劈手夺过案上银壶,仰头痛饮,琥珀琼浆沿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滚落,没入衣襟,“你家主子外表温文尔雅,内里算尽苍生。今日这出‘意外’,怕不也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台好戏?”
曹月唇瓣微动,终是将所有辩白咽回,躬身疾退,身影迅速消融于殿阁深处的阴影之中。
她衣角方才隐没,一串清越的环佩叮咚之声,便由远及近,蓦然划破了偏殿内凝滞的空气。
盛君川抬眸望去,只见赵华棠携着满身戾气踏进殿来,龙纹锦袍下摆翻涌如乌云。这位暴君径直踏上玉阶,抓起金樽仰头猛灌,浑浊酒液顺着脖颈淌进衣领。
伺候的宫人跪满阶前,有个梳双环髻的小宫女不慎碰翻了琉璃盏,当即被玄色龙纹靴当胸踹中——拖去蛇窟。
轻飘飘四字落下时,赵华棠正用指尖捻起案上葡萄,紫红汁液在掌心漫开如凝固的鲜血。
而随后款款入殿的箫凌曦,恰似月华破开浓云。他施施然坐回席间,俯身替惊惶的郡主簪正鬓边珠花。不知说了什么贴心话,怀中女子苍白的脸颊倏然染上胭脂色,连耳畔明月珰都随着轻颤漾出涟漪。
这般温情脉脉落在盛君川眼里,倒像看见艳鬼披着画皮演风月。他指节叩着袖中墨玉羽毛,冰棱般的嗤笑从齿缝溅出:虚伪。
殿内烛火渐微,浮光掠影间尽是戴着假面周旋的权贵。胭脂香混着酒气在梁柱间缠绕,丝竹声里藏着刀剑相击的锐响。
盛君川的酒杯又被不知哪国使节斟满,他望着青玉盏中晃动的残月倒影,忽然想起离席前叶琉璃自信满满的笑靥。
醺然醉意如潮水漫上颅顶,视野里雕梁画栋开始扭曲旋转。他强撑着最后清明起身,玄色披风在穿堂风中猎猎作响。
经过朱漆殿门时,余光瞥见箫凌曦正执起郡主玉手描画,指节分明的手腕在宽大袖袍中若隐若现。
夜风裹着寒露扑面而来,盛君川扶住冰凉的汉白玉栏杆,将怀中锦盒捏得烙进皮肉。宫墙西南角的老槐树在月色下伸展着鬼爪般的枝桠,仿佛正垂首等待赴约的归人。
不知是不是冥冥中的感应,正与郡主低语的箫凌曦忽然抬眼,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对面空置的席位。当看见那方锦垫上只余摇曳的烛影时,他唇角牵起极淡的弧度,眼底的琥珀光晕倏地沉入幽潭,仿佛有墨色在瞳孔深处无声晕开。
盛君川踉跄踏出宫门,鎏金宫灯将他身影拉成斜插在丹墀上的利剑。他迅速隐入墙角暗影,从怀中取出鎏金锦盒。
盒中白色药丸遇唾液即化,清甜滋味漫过舌根时,他仰头抵住冰冷宫墙,指节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垂在身侧的左手无意识摩挲着破军的刀鞘,鞘内利刃似感受到主人心绪,发出细微嗡鸣。
夜风裹着湿意掠过鬓角,他倏然睁眼。墨色天幕沉沉压着宫阙,惨淡愁云间不见星月,唯有宫灯在远处投来昏黄光晕,将他身影拉成孤寂的长线。
穿越十余载,头次尝到肝胆俱颤的滋味——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牢牢锁在将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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