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就让安庆的星辰,永耀建平宫阙。(2/2)
或许是因她从未对权柄流露半分贪念,或许是因童年那无数个寒冷宫夜里,唯有这小小人儿会捧着一盏微弱的宫灯,寻遍宫廷只为给受罚的他偷偷塞一块甜糕。
即便因此被先帝斥责,她也从不哭泣,次日依旧会跟在他身后,用那清凌凌的嗓音,一声声唤着“皇兄”。
赵雨桐臻首微摇,鬓边累丝金凤步摇在宫灯下漾开碎金流光,嗓音虽娇却带着不容转圜的执拗:“不好!来时既与夫君同乘,归时自然也要与他共辇。”
“朕如今执掌九州,与驸马所议乃社稷重事,岂容你小儿女态胡缠?”赵华棠指节叩在蟠龙扶手上,沉檀木发出闷响。他眼底那片醉意倏然消散,翻涌着被至亲拂逆的阴郁——这本该尽享胜利滋味的夜晚,却被种种变故搅得心神不宁。
御书房那段插曲如骨鲠在喉——从安庆细作身上搜出的丞相玉牌太过蹊跷,反倒像谁精心布置的棋局。周卓……那个踏过尸山血海的权臣,若真要窃密何须假手他人?除非那头蛰伏的雄狮已不满足于当下权势,又或者……
赵华棠目光倏地刺向丹陛下长身玉立的箫凌曦,青年驸马仍保持着恭谨的躬身姿态,琥珀色瞳孔在宫灯映照下流转着蜜糖般的温润。可越是这般无懈可击,越让他想起御书房窗棂下那枚未被雨水冲净的靴印。
“皇兄息怒。”赵雨桐提着月华裙疾步上前,珊瑚珠绣鞋踏过御座前五爪金龙纹样,纤手轻覆在那双青筋暴起的手背上,“桐儿是心疼夫君……更心疼皇兄。”
她指尖微凉,带着青梅煮酒的甜香,“自婚仪后他终日埋首典籍,这段日子为了登基大典,他在书房熬得眼底都泛青了。我们虽是夫妻,却连说句体己话的工夫都没有……”
话音未落,她眼波流转朝殿下瞥去。正撞进箫凌曦抬起的眼眸。那双向来含情的瞳孔在宫灯映照下恍若琥珀,眼尾那点泪痣随笑意微动。勾起唇角回应她一个浅笑,可眸底深处却似幽潭,漾着难以窥破的迷雾。
赵华棠眸中阴云翻涌,指节在龙纹扶手上叩出沉闷声响:“桐儿这是在责怪朕?”
不待少女组织好辩白的言语,他眼底冰霜已肉眼可见地消融三分。终是化作一声浸着酒气的长叹,那气息里裹挟着帝王罕见的妥协:“罢,罢。今夜你与驸马便宿在芳菲殿。”
他抬手轻抚妹妹鬓边珠钗,动作轻柔得似在触碰易碎的宝物,“待朕与驸马议完朝政,立时放他去陪你。总不好叫你说朕这个皇兄,既苛待了妹妹,又委屈了妹婿。”
垂首恭立的箫凌曦唇角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弧度——果然如此。这位君王向来任性妄为,登基后更是将“规矩”二字践踏脚下。用留宿皇宫来安抚妹妹,正是此人一贯的作风。
“陛下,”箫凌曦适时抬眼,眉间蹙起恰到好处的忧色,“此举于礼制恐有不合。依臣愚见……”他刻意顿住话音,任由腰间的禁步在寂静中轻响。
“放肆!”赵华棠霍然起身,玄色龙袍在烛火下翻涌成怒涛。殿内宫人齐刷刷跪伏在地,只见他负手立于丹陛边缘,声音如淬寒冰:“朕即是礼制!莫非驸马不愿相伴桐儿?”
箫凌曦当即深深揖礼,广袖拂过冰冷金砖:“臣谨遵圣意。”俯首时,琥珀瞳中掠过讥诮的暗芒——芳菲殿毗邻禁苑西侧门,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赵华棠从鼻腔里逸出声冷哼,转身执起妹妹的手步下丹陛。行至殿门忽又驻足,方才的雷霆之势尽数化作春风絮语:“芳菲殿一应陈设如旧,朕日日命人打扫。前日见后湖荷花开得正好,记得你总闹着采莲蓬……”夜风卷起他未尽之语,那句“常回宫看看”终是化作云纹袖摆下的轻颤。
赵华棠自觉已退至底线,那厢赵雨桐却仍颦着眉尖,纤指绞着裙裾上垂落的丝绦,对他的嘱咐恍若未闻。她只痴痴凝望着箫凌曦,秋水眸中波光潋滟,似有千言万语在唇齿间辗转。
箫凌曦踏着宫灯碎影走近,双手轻覆她肩头时,袖间冷梅香漫开。他俯身与她平视,琥珀瞳里漾着蛊惑的柔波:且先去芳菲殿歇着,待我与陛下议罢朝政,便来寻你。指尖掠过她鬓边微乱的步摇,声音又压低三分,明日泛舟采莲也罢,今夜红烛帐暖也罢……但有所求,无不应允。
赵雨桐耳尖倏地染上胭脂色,低若蚊呐地应了声,裙裾旋出半朵芙蓉花,转瞬已消失在殿门珠帘后。
好个女生外向!赵华棠抱臂望着摇曳的帘影,玄色龙袍在穿堂风里猎猎作响,从前桐儿眼里只装得下朕,如今倒把你的话当金科玉律。他喉间滚出半声笑,眼底却翻涌着被冒犯的龙威与某种晦暗的妒意,看来朕这妹妹,是真将整颗心都掏给驸马了。
箫凌曦广袖垂落如收敛的鹤翼,语声却似出鞘寒刃:陛下明鉴,桐儿若非将您的话放在心上,岂会应得这般爽利?字字清越如玉磬,偏生敲在帝王心尖最疑处。
赵华棠眼底暗潮稍退,指节在腰间龙纹玉佩上摩挲半晌,终是转身踏碎满地月辉。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没入幽深廊庑,宫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似巨兽獠牙啃噬着朱红宫墙。
箫凌曦原以为赵华棠会直奔罗刹殿,用铁钳与烙刑撬开叶琉璃的嘴,将那安庆女监军与丞相周卓的勾当扯个分明。谁知龙纹皂靴踏过青金石砖,竟拐进了御书房的重重帘帷。随着朱门轰然闭合,所有宫娥侍卫皆被屏退,唯留他二人浸在沉水香的氤氲里。
“若叶琉璃真是受人指使,此刻审得出的不过是精心编排的戏文。”赵华棠卸了“朕”的自称,慵懒陷进紫檀木圈椅,烛火在他深邃的轮廓上投下晃动的影,“那丫头两年前是钦差,如今执掌神武军,倒有几分硬骨头。可惜啊……”
他指尖轻叩案上玉镇纸,叹惋声似晚风拂过残荷,“本是远山芙蓉般的妙人,安庆镇国侯的明珠,文武皆堪绝唱。这样的稀世珍品,真要扔进罗刹殿被碾作尘泥?”
目光倏地绞住箫凌曦,唇边浮起玩味的弧度:“你那个当国君的胞弟待她如此殊荣,当真没有藏半分私心?若果真清白……”他忽然前倾,龙袍广袖扫落几本奏折,“朕纳她为妃如何?就让安庆的星辰,永耀建平宫阙……”
不等回应,爆发的狂笑震得梁间积尘簌簌而下。赵华棠随意摆手,金镶玉护甲在烛光下划出冷芒:“玩笑罢了。”笑声骤止时,他眼底已凝出玄冰,语气陡转沉肃:“说说看,今夜这出戏,驸马作何想?”
这短短半盏茶功夫,赵华棠从刑讯说到风月,从惋惜跳到联姻。箫凌曦垂眸盯着青砖缝里半片残瓣,暗忖这究竟是鸩酒浸透的真言,还是故意用疯癫织了张试探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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