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兵法》有云:“见利不失,遇时不疑。”(1/2)
来人正是啸林将军卫霆,曹庚年旧部中硕果仅存的骁将。
他身着的铠甲虽显陈旧,甲叶上布满细微的划痕与暗沉的血迹,却依旧挺括,散发着百战余生的冷硬光泽。面容如刀劈斧凿,沟壑纵横间嵌着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仿佛能穿透眼前弥漫的硝烟,洞察战局最细微的脉动。
“陛下。”卫霆沉声开口,嗓音如同砾石摩擦,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军腹背受敌,态势危殆,此战已无转圜,唯有死中求活。”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周遭犬牙交错的山势,语速加快:“然,天无绝人之路!此地山势险峻,隘口狭窄,正是据险而守的天赐壁垒。安庆敌军看似势大,不过是一鼓作气,其锋芒已在我军层层阻击下渐显疲态。方才溃败,非战之罪,实乃中了敌方狡诈诡计,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言至此处,卫霆猛然抱拳,单膝重重跪地,甲胄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铿锵。他昂首直视赵华棠,眼神灼灼,如同燃烧的炭火:“末将愿以项上人头作保!恳请陛下收拢溃卒,重整旗鼓,调转兵锋,予敌迎头痛击!必能绝处逢生,逆转乾坤!”
赵华棠胸腔里本就如岩浆般翻滚的不甘,被卫霆这番话彻底引燃。他眼底那点犹豫瞬间被灼成灰烬,腾起一股近乎疯狂的决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回应,他猛地一扯缰绳,战马长嘶着人立而起,同时腰间佩剑“锵啷”出鞘,雪亮剑身在血色月光下划出一道凄厉寒光,仿佛真能斩断眼前这令人窒息的败局。
号角再度长鸣,声浪在狭窄山谷间碰撞回荡,竟真如唤醒了沉睡的凶兽。原本如无头苍蝇般溃散的破虏军士卒,闻声陡然止步,纷纷转向他们君王的方向。无数道目光汇聚到那柄高举的剑上,混杂着恐惧与希冀,竟在绝境中重新凝聚起一丝病态的狂热。
赵华棠勒住躁动的战马,手中剑锋微颤,发出细微嗡鸣。他双目赤红如血,戾气几乎凝成实质,扫过下方黑压压的军队,声音嘶哑却如滚雷般炸开:“将士们!随朕——杀回去!用安庆狗贼的血肉,重铸我破虏军旗!朕要他们……尸骨无存!”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率先冲出。身后大军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咆哮,溃退的潮水竟硬生生逆转,化作一股疯狂反扑的怒涛,朝着来时路——那火光最盛处汹涌卷去。
战局,竟真的被卫霆一言扳回。
方才还气势如虹的神武军,在这突如其来的、不要命的反冲锋面前,阵脚肉眼可见地混乱起来。他们且战且退,精妙的配合被打散,如同被冲乱了阵型的雁群,只在焦土上留下狼藉的足迹与残破的旌旗。
连那些曾令人胆寒的钢铁巨物,此刻动作也显出了凝滞,庞大的躯壳上遍布焦黑弹痕与刀斧凿印,关节转动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烈焰映照下,如同垂死巨兽发出哀鸣。
赵华棠驻马高坡,俯瞰这片被他强行扭转的战场,一股灼热的狂喜冲上头顶。他几乎能品尝到胜利的甘美,手中剑再次抬起,指向那些溃退的身影,就要下达最终的屠杀令。
可就在此时,卫霆的身影再次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贴近。
“陛下。”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投入沸油中的一块冰,“穷寇莫追,恐有伏兵。”
一股无形的冷静仿佛随着这句话注入体内,迅速压下了赵华棠几近沸腾的杀意。他抬起的手臂缓缓放下,剑尖“嗒”的一声轻点在地面,溅起几点火星。他半眯着眼,俯视着马旁这位神色不变的将军,目光里混杂着被强行抑制的暴戾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卫霆迎着他的目光,语速更缓,却字字清晰:“当务之急,乃是直取安庆国都。都城一破,擒其国君,则大局定矣。届时,这些残兵败将,不过是无源之水,纵有诡计,又能翻起几尺浪?”
这番话如冷水泼面,让赵华棠激荡的心绪骤然沉淀。他盯着卫霆数秒,终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佩剑“唰”地归入鞘中。他目光再次投向远方安庆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扭曲的弧度。
卫霆敏锐地捕捉到赵华棠眉宇间那抹游移,他再次深深一揖,袍袖带起微尘,声音沉如磐石:“陛下所虑,可是粮草?安庆贼寇近日频频扰我后方,补给确已捉襟见肘。尤其今夜……”他语速微顿,目光扫过周遭尚在冒烟的焦土,眼底掠过一丝隐痛,“此前囤于此处之粮秣,已尽数焚毁。眼下所余,仅够支撑大军……六日疾行。”
“六日……”赵华棠指节捏得发白,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粮草如同悬于三军脖颈之上的利刃,此刻这绳索正骤然收紧,令他呼吸都为之一窒。他猛地抬眼,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卫霆:“既知如此,将军仍力主南下,莫非欲使朕与三军将士自蹈死地?”
卫霆毫无避让,眸中锐光如星火迸射:“陛下,《兵法》有云:‘见利不失,遇时不疑’。今敌溃我进,正是雷霆万钧之势!若迟疑退守,或逡巡不前,则良机尽失。况且——”他语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前方百里便是安远城!此城富庶,乃安庆粮仓之一。我军锋镝所指,旦夕可破!一旦城破,何愁粮草不继?”
这番话语裹挟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与豪情,竟让赵华棠心头的阴霾被冲开一道裂隙。他沉默着,唯有指尖在剑柄上无意识地叩击,发出沉闷的哒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终于,他深吸一口带着焦糊味的夜风,嘶声道:“传令!放弃追击残敌,全军转向,直扑安庆国都!”
然而他绝不会想到,这看似绝境求生的决断,早已在另一个人的棋枰之上,落子无悔。
夜幕低垂,一弯冷月如钩,悬于墨色天幕,淡漠地凝视着下方即将上演的乾坤倒转。
今日这把烧毁粮草的火,不过是随手布下的闲棋。真正的杀招,在于撩动赵华棠那颗日益骄躁的心,迫他在进退维谷间,做出“唯一正确”的选择。对于盛君川这等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沙场宿将而言,揣摩赵华棠的心思,简直如同解读掌中纹路般清晰。
回想起赵华棠这数月来的狂飙突进,盛君川唇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九十余个昼夜,破虏军铁蹄所向,连战连捷,势如破竹。此时的赵华棠,正沉浸在战无不胜的迷梦中,三军士气亦被催至顶峰,渴望着下一场更酣畅的胜利,以鲜血浇灌功勋。
更何况,在赵华棠的认知里,早在半年多前,他就已用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将盛君川这个心腹大患彻底埋葬。他认定,失去了盛君川的安庆神武军,纵有悍勇,也不过是群龙无首的乌合之众。而此前数月的战事进展,似乎也在不断佐证着他的判断。
可他万万不会料到,从今夜开始,他所以为的坚不可摧,他所以为的胜券在握,都将被一只无形之手,彻底掀翻,碾碎,重写。
正午的日头毒辣异常,明晃晃地炙烤着安庆边陲这座孤城的轮廓。夯土城墙在热浪中微微扭曲,仿佛随时会融化。赵华棠勒马阵前,玄甲反射着刺目的白光,他扬刀一指,身后如潮的破虏军便发出嗜血的咆哮,向着看似不堪一击的城门涌去。
然而预想中的抵抗并未出现。攻城槌仅撞击数次,那城门便发出朽木断裂的哀鸣,轰然洞开。破虏军如决堤洪水般涌入,喊杀声却在下一刻诡异地沉寂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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