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兵法》有云:“见利不失,遇时不疑。”(2/2)

城内,死寂。

长街空荡,户户紧闭。烈日将屋瓦晒得滚烫,却驱不散那萦绕在每一寸空气里的阴冷。只有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儿。

赵华棠策马直扑城西粮仓,心中那点不祥的预感在亲眼目睹那洞开的、空空如也的巨大仓廪时,瞬间炸裂成滔天怒火。他额角青筋暴凸,猛地调转马头,俯身一把揪住旁边一个被俘的、伤痕累累的守城老卒,声如裂帛:“粮呢?!说!”

老卒被他拎得双脚几乎离地,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渗出的血珠滴在尘土里。他竟咧嘴笑了笑,露出染血的牙齿,声音嘶哑却带着淬毒般的恨意:“粮?建平的贼子……你们一路烧杀,安庆……早就烂了!富人跑光了,百姓逃荒了……别说粮,草根……都快扒干净了……你们来了……也是……一起饿死……”

话音未落,剑光已如电闪过。

老卒的身躯软软倒地,鲜血迅速洇开,在黄土上染出一片暗红。

就在这时,卫霆的声音再次适时响起,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陛下息怒。末将此前已遣快马回国催促粮草。方才入城前,亦已派斥候往周边村落查探。请陛下稍安毋躁,想必很快便有消息。”

赵华棠胸口剧烈起伏,握剑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他死死盯了卫霆片刻,那目光复杂难辨,最终猛地将长剑归鞘,挥落剑刃上沾染的血珠,仿佛也挥去心头那份骤然升起的、名为恐慌的寒意。他不再言语,调转马头,向着城内深处缓缓行去。

卫霆立于原地,目光沉静地追随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焦躁而孤高的背影。直至赵华棠消失在街角,他唇角才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那并非笑容,而是一丝冰封于极寒之下的涟漪,无声荡开,转瞬即逝。

仿佛是命运刻意为之的讽刺,当斥候带着满身尘土疾驰回城,禀报的消息竟如一阵暖风,瞬息吹散了笼罩在破虏军头上的阴郁。

那座距此不远的村落,虽已人去屋空,却俨然一座遗落人间的宝库。家家户户的粮囤里,稻谷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在昏暗的屋内泛着金黄微光;院舍间,鸡鸭肥硕,牛羊安然嚼着草料,俨然一幅未经战火玷污的世外桃源图景。

这简直是天降甘霖,足以让饥肠辘辘的将士们饱餐数日,一扫连日征战的疲惫。

赵华棠闻言,脸上瞬间阴霾尽散,眼中迸发出灼热的光芒。他当即下令全军开赴村落驻扎。火头军更是闻风而动,抢先奔赴。很快,村舍上空便升起了袅袅炊烟,鸡飞狗跳之声与刀俎落在案板上的闷响交织一片,空气中弥漫起久违的肉香与饭食气息。

饱餐之后,卫霆悄无声息地来到赵华棠身侧,进言之声沉稳依旧:“陛下,我军现已休整完毕,士气正盛。明日正是挥师南下,直取安庆国都的良机。沿途城池富庶,攻克任何一座,粮草补给皆唾手可得。待兵临皇城之下,我国内筹措的粮秣亦当如期抵达,前后无忧。”

他语气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指掌之间,稍作停顿,又道:“何况,驸马先前所率先锋营进展神速,捷报频传。不出十日,必能与陛下会师。届时两军合璧,锋芒更盛,横扫安庆,指日可待。”

赵华棠虽性喜猜忌,手段狠戾,于这行军布阵之道却着实浅薄。初次亲征便连战连捷,早已滋养出骄矜之气。此刻听闻卫霆条理分明、看似无懈可击的谋划,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不由微微颔首,眼中燃起近乎狂热的野心,仿佛已看见自己踏着敌人的尸骨,登上那至高宝座。

未再深思,他痛快地采纳了卫霆的提议,雄心勃勃地准备踏上这条看似通往无上荣耀的征途。

十日后的黎明,赵华棠率领破虏军如汹涌的铁潮般扑向预定目标。然而,当城门在被轻易攻破的烟尘中洞开,眼前呈现的一切,却并非预想中的富庶与臣服,而是一盆夹杂着冰雪的冷水,朝着他们熊熊燃烧的野心,当头泼下。

空城!又是一座死寂的空城!

寒风卷着沙砾抽打在脸上,如同无形的鞭子。赵华棠伫立在空旷的街心,脸色铁青,周身散发的戾气比这朔风更刺骨。他身侧的卫霆,那双惯常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也罕见地蒙上了一层难以化开的阴翳。

没有任何预兆,赵华棠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划破凝滞的空气,带着尖锐的啸音,直刺卫霆心口!这一剑蕴含了他所有的怒火与濒临崩溃的信任,快如闪电,狠绝无情。

卫霆的身形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硬生生止住了所有闪避的意图,任由那冰冷的剑刃穿透甲胄,刺入血肉。

“这就是你所谓的‘如虎添翼’?!这就是你的‘万无一失’?!”赵华棠的咆哮在空寂的城池上空炸开,怒意滔天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握剑的手因极度用力而剧烈颤抖,剑身已没入卫霆胸膛数寸,温热的鲜血顺着血槽汩汩涌出,迅速浸透了战袍下摆,在干涸的土地上洇开一大片粘稠的暗红。

卫霆牙关紧咬,额角青筋跳动,一丝殷红从他紧抿的嘴角渗出,沿着下颌蜿蜒而下,滴落尘埃。

他却依旧强撑着站得笔直,声音因剧痛而低哑,每个字却清晰无比:“陛下……国内补给……按日程……理当已至。然,末将此刻所忧,并非粮草……”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牵动了伤口,眉头骤然拧紧,缓了片刻才继续道,“而是……驸马……如今……身在何处!”

他卓立在赵华棠面前,强忍着胸口那排山倒海般的痛楚,语速极慢,却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磐石般的坚定。

赵华棠瞳孔骤然收缩,紧锁的眉头几乎绞在一处。一个被连日异常顺利和眼前绝境所掩盖的、更为深邃可怕的陷阱,此刻终于露出了狰狞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