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可能是指向生路的渡桥,也可能是诱人坠落的幻影。(2/2)
他摸向腰间的横刀,刀鞘上的金饰硌得手心发疼。三日前那小兵烧焦的手腕突然在眼前晃,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声闷笑——原来不是痒,是怕啊。
怕什么?怕驸马率领的先锋营就这么折在这荒原?怕那支灰羽的箭矢,怕那截破虏军亲卫的碎布?
前方林地里,隐约有红光在跳动,幽昧如同鬼火。赵华棠眯起眼,看清是三支松脂火把插在低矮的树杈上。火焰裹挟着浓黑的烟柱向上翻腾,将周遭映照得光影斑驳,半明半暗。
松脂燃烧时噼啪作响,偶尔迸溅出几点火星,落入地面的枯叶堆,腾起一缕缕转瞬即逝的青烟。
火光摇曳中,影影绰绰的甲胄轮廓在晃动:有人举着断刀茫然四顾,有人捂着腹部蜷缩呻吟;还有个年轻士卒瘫靠在树根,手里死死攥着半截箭杆,指缝间渗出的鲜血正缓缓浸润着树根旁的青苔,将它们染成一种不祥的暗紫色。
赵华棠猛地一扯缰绳,腕口崩裂的伤处被牵扯得一阵剧痛。坐骑随之发出一声高亢刺耳的长嘶,铁蹄在半空划出半道寒光,落地时“咔嚓”一声,精准地碾碎了一枚烧焦变形的箭镞——这声响如同利针,猝然刺破了林间压抑的死寂。
原本低沉的呻吟、压抑的抽噎、兵器无意识的磕碰声,瞬间放大、炸开!火把下所有晃动的身影,齐刷刷地转过了头。
“发生了何事!驸马何在?!”赵华棠的龙鳞金铠在暗夜里泛着冷光,甲叶接缝处还沾着没擦净的血,此刻被火光一照,倒像披着层流动的血壳。
人群里突然有个穿玄甲的小校踉跄两步,左脸有道新鲜刀伤,血混着灰泥往下淌,护心镜裂了道缝,正对着心口。他瞳孔骤缩,喉结滚了两滚,突然像被抽了筋的蚂蚱,连滚带爬扑到马蹄前,膝盖砸在碎石子上一声。
陛下!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像破锣刮过砂纸,驸马来汇合时中了埋伏!咱们......咱们五千人,就剩八百多号了......他抬手去抹脸,结果把血道子抹得更花,驸马爷冲在最前头,杀得刀都卷了刃,可那伏兵跟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把他围在中间......说到这儿突然哽住,喉结动了动,属下拼了命挤进去,就见驸爷靠着棵老松树,左肩插着支箭,血把半身甲都浸透了......
赵华棠未等他说完,已然翻身下马。
龙鳞甲叶在暗夜中碰撞出哗啦轻响,脚边跪伏的士兵们如同被无形之力压低的麦浪,齐刷刷地俯下身去,让出一条沾染着暗红血污的道路。他踩着满地狼藉的碎箭、断矛和不知名的残片向前走去,跳动的火光,终于清晰地照亮了树根下那个倚靠着的身影——
箫凌曦。
刹那间,赵华棠胸腔里涌起一股淬冰的涩意,恍惚间又看见了许多年前那个午后。
那时他才满十五,眉宇间已凝着化不开的阴鸷。虽年纪尚轻,却早能在命运交织的蛛丝马迹里,窥见自己那条荆棘丛生的命途。
记忆中的金殿煌煌如日,九重穹顶下垂着十二串琉璃珠珞,映得蟠龙柱上的金漆愈发刺目。他的父皇,那位执掌建平江山二十载的君王,正扶着鎏金御座缓缓起身,雄浑声浪震得梁间尘埃簌簌而落:“册立皇长子华瑜为东宫——”
余音还在雕梁间缠绕,满朝文武已如煮开的沸水般涌动起来。贺喜声浪层层叠叠涌向那位身着四爪蟒袍的新太子,璎珞玉佩碰撞的清脆声响裹挟着谄媚笑语,将整个大殿填得密不透风。
赵华棠立在丹陛阴影里,玄色常服上银线绣的螭纹在暗处泛着冷光。他垂眸盯着玉砖缝里半片残叶,面上静得如同结了层薄冰。这般结果他早推演过千百回,可真当那三个字从九五之尊口中吐出时,仍觉有柄薄刃沿着心脉轻轻一划——不致命,却让魂魄都跟着颤了颤。
待群臣如潮水般涌向新太子时,他悄然退至殿外。
宫道上的积雪被宫人扫得干干净净,唯有檐角兽首还挂着冰凌。赵华棠解下朱漆宫门前拴着的乌云驹,反手摸了摸负在背后的犀角长弓,纵马直往禁苑西侧的皇家猎场而去。
这片皇家禁苑仿佛被时光遗忘的太古之境,虬枝盘错的古木将天光剪成碎金,纷扬洒落在积年的腐叶层上。赵华棠策马掠过纠缠的藤蔓,鸦青鬓发扫过垂丝蛛网,惊起几颗露珠滚入衣襟暗绣的螭纹。
松脂与血土混合的腥气缠绕着马镫,这片苍翠囚笼困了他十五载春秋。他纵马跃过那道腐木横陈的溪涧,青金石扳指在缰绳上勒出深痕——十年前母亲就是在此处坠崖,锦绣宫装被山鹫撕扯三日,最终只剩一副挂着碎肉的骨架。自此每当胸中戾气翻涌,他便要来此用杀戮浇熄心头野火。
密林深处矗着他亲手设计的木屋,原木榫卯咬合得密不透风,如同他层层封锁的心窍。这里是他用血腥气筑起的巢穴,连最得宠的妹妹也曾被弓弩逼退在十丈之外。
林间漏下的天光被枝桠切得支离破碎,在铺满腐叶的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
赵华棠足尖轻点马镫落地,玄色貂裘在风中纹丝不动,唯有腰间悬着的错金弩机随着步履发出细微磕碰声。他像一尾游入深潭的墨龙,悄无声息地滑过交错的阴影。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视着灌木丛的每寸颤动。此刻他急需用温热兽血来浇灭心头躁郁——自从朝堂上看着兄长接过太子金玺,胸腔里就盘踞着一条噬骨的毒蛇。
“嗖——”
铁箭破开凛冽寒气,直指溪畔饮水的幼鹿。箭簇距鹿瞳仅剩三指时,忽有暗香挟着血腥味缠上弓弦。赵华棠指节骤紧,箭锋擦着鹿耳没入枯树,惊起漫天寒鸦如墨点洒落苍穹。
香风来处,虬结树根间竟蜷着团月白身影。素纱广袖垂落雪地,随枯枝细微颤动摇曳,若不细看,几乎要与苍茫雪色融为一体。
待逼近十步之内,赵华棠玄色貂氅忽地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