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岂甘将万里山河,拱手让与庸碌之辈?(1/2)
窗外冬晨阴郁,铅云低垂如裹尸布。朔风似饿疯的野犬,啃咬着窗棂上积存的薄霜,冰裂纹瓷瓶在案头泛出尸骨般的惨白。
恰在此时,一滴泪顺着美人精巧的下颌线滑落。
那泪珠滚烫如熔蜡,砸在赵华棠手背时却冰得刺骨,惊得他指节微颤。抬眸撞见那双桃花眼——原本盛着蜜糖的琉璃盏,此刻竟空洞得似枯井,唯余绝望在井底泛起涟漪。
赵华棠皱眉,手上的力道却松了松。他原以为这美人骨头硬,此刻倒学起梨花带雨?正待抬脚踹去,一缕哽咽却乘着穿堂风飘入耳廓,蛛丝般缠住他暴戾的心绪。
“在下……箫凌曦。”美人仰首望向窗外枯枝,喉结在染血的颈间滑动,“安庆人士。”琥珀瞳仁里掠过转瞬即逝的流光,快得像惊鸿踏雪,旋即被浓雾吞噬:“六年前遭人构陷,方才流落建平。”
“箫氏?”赵华棠指间墨玉扳指猝然收紧,在寂静中迸出碎玉之音。他俯身逼近,龙涎香混着血腥气将对方笼罩:难不成你还想告诉本王,你是安庆皇族的种?
这话似淬毒匕首扎进箫凌曦肋间,令他浑身筋骨爆出悲鸣。齿尖深陷唇肉,血珠渗进齿缝,袖中十指攥得关节青白。赵华棠睨着他颤抖的手腕——那截白玉似的腕子此刻绷如满弓,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
寒风卷着冰粒拍打窗纸,在漫长的死寂里,箫凌曦终于垂下头颅。当他再度抬眼时,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青灰的影,眸底翻涌着灼热的恨意与冰冷的绝望,如同雪地里泼开的滚烫鸩酒。
“是。”这个字从染血的齿间挤出时,他眼尾泪痣如将熄的炭火,“吾乃安庆皇长子。”
喉结艰难滚动,破碎的嗓音裹着六年颠沛:“在建平像野狗般刨食求生……直到被钱姓商贾捡回宅邸。”他忽然扯出个惨淡的笑,染血的指尖抚过自己脸颊,“这身皮囊成了囚笼——那老畜牲将我锁在金丝笼里,连咳嗽都要看人脸色。”
最后半句陡然转为厉啸:“送我入宫,也不过是要用这副残躯换他前程!如今落在殿下手里……”他猛然扯开襟口,露出心口处狰狞的烫伤疤痕,“不正是他献给新主的投名状?”
“把你送进宫,为何能……”赵华棠的问话如断弦般戛然而止。
他的喉间仿佛被无形的冰手扼住,呼吸骤停的刹那,面庞浮起铁青之色。烛火在深不见底的瞳孔里跳动,倏然映出一丝了然的寒光。
刹那间,往昔在宫中不经意间飘入耳中的隐晦传言,一股脑地涌入了他的脑海之中。
那天,他身处雕梁画栋、回廊曲折的宫廷深处,阳光透过斑驳的花窗洒下,映照着那些身着华服的宫人们窃窃私语的模样。
那些压低了的声音,仿佛带着神秘的气息,似有若无地钻进他的耳朵里。他们或以扇遮面,或侧耳私语,眼神中既有小心翼翼的谨慎,又藏着难以言喻的探寻。飘渺的话语,随风轻轻摇曳,令人听不真切。
当时的赵华棠只当是无聊之人闲来无事编造的无稽之谈,听过便抛诸脑后,并未放在心上。此刻,昨日初遇箫凌曦时的种种场景,竟都与传言里的某些细节,如同契合的榫卯一般,渐渐重叠了起来。
如此看来,那些传言竟然并非无根之木,露出几分隐秘的、让人震惊的真相来,让赵华棠的心脏猛地一跳,震惊不已。
赵华棠忽然俯身,玄氅阴影完全笼罩住榻上之人。他指尖掠过箫凌曦颈间伤口,蘸着血在对方锁骨处缓缓画出一道符咒般的纹路:“将你养在身边的商贾......可是钱贯谋?”
最后三字落下的刹那,箫凌曦瞳孔骤然收缩。琥珀色眼底炸开一簇烟火,旋即被强行摁灭在深潭之中。唯有搭在锦被上的指节微微蜷曲,暴露出方才那瞬的惊涛骇浪。
“正是。”他偏过头去,喉间溢出的应答轻得像叹息。窗外忽有寒鸦掠空,暗影拂过他眼尾泪痣,将最后那点星火也吞没在清早的晨光里。
赵华棠胸腔里仿佛有铁骑踏碎玉壶,万千思绪如金丝楠木的乱纹纠缠疯长。那个名字在他齿间滚过三遍——钱贯谋,建平国里手眼通天的财神爷。
这商贾的生意经可谓无孔不入。东市的盐铁、西市的丝绸、南市的漕运、北市的钱庄,处处都烙着钱家印记。据说他府上运银车的辙痕,能把青石路面碾出三指深的沟壑。连年征战掏空的国库,只要钱贯谋在算盘上拨弄半晌,便能听见白银流淌的悦耳声响。
正因如此,那道阻隔万千百姓的朱红宫门,于他不过是个寻常门槛。宫中侍卫见到钱家徽记的马车,连腰牌都不验便躬身放行。连权倾朝野的丞相周卓,在钱府宴席上也要屈尊坐在下首。
自三年前钱贯谋获准夜叩宫门起,那座百年皇城便悄然变质。
承乾殿的晨钟再敲不醒醉卧温柔乡的君主,龙案奏章积压的尘埃里,渐渐生出霉斑。太医院彻夜不熄的灯火下,鹿血金丹的异香蛇一般缠绕着宫柱,而那座耗空三省赋税的极乐殿,正用琉璃瓦反射着糜烂的天光。
他忽然扯动嘴角,喉间涌上铁锈味的苦涩。哪有什么求仙问道?他那高高在上的父皇,不过是在十二重鲛绡帷幔后,将少年们的青春碾作助兴的丹药。那些被搜罗进宫的美人,无论男女皆成了龙床上瞬息凋零的玩物。
惊怒如毒藤绞紧心脏时,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扣住他手腕。玄铁镣铐般的触感令他脊背绷直——方才还脆弱得如同瓷偶的美人,此刻五指竟似精钢所铸。
“年岁相仿,又自称本王……”箫凌曦的气息拂过他耳际,琥珀瞳仁里翻涌着孤注一掷的暗潮,“殿下莫非就是三皇子赵华棠?”
赵华棠眯起眼睛,眸底似有冰刃流转。既不悦于这罪奴胆敢逾矩触碰皇子玉体,又惊异于对方竟能从只言片语间精准剖出自己身份。他缄默如寒潭,目光缓缓坠在对方紧扣自己腕间的手指上——那目光淬着阴戾,仿佛下一瞬就要将这僭越之徒的指骨碾碎。
不待他发作,箫凌曦已触电般撤手后退,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可那双眼却毫无惧色,反而燃着孤注一掷的火焰:“尝闻陛下欲立大皇子为储,命周相辅政……”他忽然仰首,颈间血痕在烛光下如一道新裂的朱砂,殿下文能安邦,武可定国,岂甘将万里山河——话音陡然锐利,拱手让与庸碌之辈?
字字句句似楔子钉进赵华棠颅骨。太阳穴突突狂跳间,那个被深埋的妄念竟破土而出,化作千万根毒刺扎进四肢百骸。他踉跄跌入紫檀圈椅,指节攥得青白,颅中有金戈轰鸣,那个被刻意封印的妄念正撕裂封印破土而出——凭什么?凭什么!
缕缕青烟自紫檀木雕狻猊香炉的口鼻间逸出,在昏黄烛光里蜿蜒如蛇。龙涎香的醇厚中掺着一缕诡谲甜腥,似毒蛇信子轻舔着殿内凝滞的空气。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