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岂甘将万里山河,拱手让与庸碌之辈?(2/2)
箫凌曦眼角余光扫过氤氲烟雾,唇边掠过转瞬即逝的弧度。再抬眼时已换上温顺姿态,声音却带着蛊惑的颤音:“若蒙殿下不弃,在下愿效犬马之劳。”他俯身叩首,玉白的额角贴地,助殿下——铲除绊脚石,重正储君之位。
赵华棠骤然睁眼,瞳孔深处似有惊雷炸裂。下颌线条绷紧如拉满的弓弦,喉结滚动间将万千疑问咽回腹中。
死寂在香雾中蔓延,直到赵华棠突然暴起。玄氅袖口金线刺绣随着他前倾的动作泛起冷光,右手已如鹰爪扣住箫凌曦咽喉,指尖深深陷进对方颈间尚未结痂的伤口。
“素昧平生……”他齿缝间漏出阴冷笑意,呼出的气息带着血腥味,你凭什么以为,本王会信一个昨夜就该曝尸荒野的蝼蚁?
箫凌曦被迫仰头,喉骨在压迫下发出细微响动,眼尾泪痣却如淬火的星子:殿下若存疑……不妨将我缚送极乐殿。他忽然勾起染血的唇,看看那座吃人的宫殿里,究竟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
就凭你?赵华棠指节发力,玄铁扳指几乎要嵌进对方皮肉,连自己性命都护不住的废物,也配与本王谈条件?
正因见过地狱……箫凌曦突然抓住他手腕,冰凉的指尖抵住脉门,才知道谁能带我重见天光。琥珀瞳仁里翻涌着诡谲的暗流,大皇子不过是被精心雕琢的傀儡,而殿下——才是真龙所选。
赵华棠指力骤松,那方龙纹锦缎便如折翼的蝶,委顿于地。殷红底料上,五爪金龙的逆鳞用赤金线绣得张牙舞爪,此刻在鎏金暖炉的氤氲热气里,金线竟泛着几分妖异的暗光——像极了极乐殿梁柱间终年不散的暖情香,甜腻里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窗外的霜花正疯长。窗棂上的冰裂纹被冻得愈发狰狞,纵横交错如一张天罗地网,将整座木屋困在其中。
屋内的暖炉烧得正旺,银骨炭的热气混着箫凌曦身上的冷梅香漫开来,在梁上凝成细小的水珠,滴答落在青砖地上,倒比更漏还准些。
一时间,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而这沉默之中,却似藏着无数欲言又止的秘密。
箫凌曦身姿轻盈,银纹广袖飘飘,袖间逸出的馥郁香气如无形的丝线,悠悠荡荡地缠绕上赵华棠的鼻息。
他缓缓上前,呼吸几乎擦过赵华棠的耳廓,缓缓揭晓了真相:“殿下可还记得去年陛下寿宴之时,朝日使臣献上的血蚕丝?当时,大皇子可是特意向织造局讨要了一匹呢。”
赵华棠的瞳孔急剧收缩,一声惊呼几乎要撕裂这凝滞的空气:“皇兄……他向来忠良,对父皇的教诲向来是言听计从,断然不会做出这等……”然而,未说完的话语却如同被冬日的寒冰瞬间冻结,凝固在了喉头。
只见箫凌曦不紧不慢地从鲛绡帕中托出一件物什。冬日里那本就稀薄的阳光,穿过屋檐垂落的冰凌,宛如一把把细碎的金梭,洒落在那枚珊瑚耳坠之上。
“殿下再仔细瞧瞧。”箫凌曦的指尖轻点耳坠,“这可是织造局‘九转玲珑’的手法——整个建平,除了给皇子做‘命骨之印’的御用工匠,谁还敢用?”
赵华棠踉跄后退半步,腰间玉珏撞在青铜错金剑架上铮然作响。
他死死盯着那枚珊瑚坠,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忘了。方才还觉得暖烘烘的地龙热气,此刻竟像变成了腊月的寒风,顺着领口往里钻。舌尖突然泛起一股涩味,不是龙涎香的冷,也不是炭火气的燥,倒像是嚼了满嘴的生漆,又苦又麻,连舌根都木了。
这耳坠……他熟悉。
三年前,大皇子赵华瑜的成人礼。
太和殿上,父皇亲手捧着承泽刀,刀鞘上镶的南海珠晃得人睁不开眼。礼官那苍老的嗓子扯得震天响,像要把殿顶的琉璃瓦都掀了:“命骨之印,承君父恩,载社稷责——非国丧、非削爵,生死不离身!”
当时他就站在殿下第三排,看着赵华瑜跪在丹陛上,左耳被刀尖挑破,父皇亲自将这对珊瑚坠穿了上去。那坠子红得扎眼,在正午的日头下,像两块刚剜下来的心头肉。
赵华棠的后颈突然沁出一层冷汗。
昨日朝会,太和殿的鎏金铜鹤还在吞云吐雾,百官按品级站着,鸦雀无声。他站在皇子班列里,眼角余光扫到赵华瑜——如今的太子,正站在父皇身侧,穿一身明黄十二章纹的常服,左耳上晃着的,分明是对新的金丝珐琅坠。
当时他还撇了撇嘴,心说到底是太子了,连耳饰都要换成镶金嵌宝的,生怕别人不知道如今是储君。
可现在想来……那珐琅坠的边缘,好像有道极细的毛边——不是旧物磨损的圆润,是新磨出来的糙。像个急着交差的工匠,连最后一道打磨都来不及做,就匆匆挂了上去。
“他不会的。”赵华棠的声音突然哑了,像是被炉灰堵了嗓子。他下意识地想咽口唾沫,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上下滚动了半天,只发出一声干涩的“咕哝”。
他这辈子杀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刀砍进脖子时血溅一脸,他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亲手把政敌的指甲一片片剥下来,他还能笑着喝茶。可此刻看着那枚珊瑚坠,却觉得那红得发紫的光,正顺着他的毛孔往里钻,一路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他骨头都在打颤。
“皇兄可是太子……”赵华棠又喃喃了一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自己都快听不清,“父皇最疼他……他怎么敢……”
箫凌曦一直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像盛着一汪深潭,瞧不出情绪。
直到赵华棠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不是那种暴怒时的狂躁颤抖,是轻微的、细密的,像秋风里的落叶,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箫凌曦才缓缓将那枚珊瑚坠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