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等待他们的,是反败为胜的契机,还是万劫不复的深渊?(1/2)
十几年前,钱氏的前任家主钱贯谋秘制的燃火之物,便是唤作此名。
此物一旦引爆,烈焰腾空,其焰色泛着诡异的青蓝,粘稠如活物,附骨而燃,水浇不灭,沙覆更炽,直至将血肉骨骼烧成焦炭,宛如从九幽之下引来的业火。
赵华棠记得落雁滩,那是建平国史上最耀眼的一笔。
一枚地狱火被投石机抛进安庆的青岚县。刹那间,半边天际都被那妖异的火光舔舐成赤红。
三日之后,下游江水仍泛着热气,漂在水面上的尸体像煮烂的饺子,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滩涂——那也是当时安庆神武军主帅叶鸿生这辈子最大的耻辱,更是建平国最得意的战功。
此刻,晨风掠过林梢,带着硝烟与血腥的余味。
赵华棠的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刮过箫凌曦那张过分俊美也过分虚弱的脸。
那张脸在将明未明的天光与跳跃不定的火把光影中,呈现出一种瓷器般的苍白与透明感。眼尾那一点淡褐色的泪痣,嵌在长睫投下的阴影里,恍若一滴永远悬于悬崖边缘、将落未落的泪。
而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即便在如此境地下,深处依旧是一片望不穿的静谧幽潭,所有的痛苦、算计、忠诚或是背叛,都被完美地收敛其中,不起微澜。
赵华棠心中的那点不安,非但没有因这条“生路”而平息,反而如滴入清水中的墨,骤然扩散、蔓延、侵蚀——从黑风谷遭遇那场精准得异常的伏击,到突围途中一次次“巧合”地撞上安庆游骑,再到此刻箫凌曦身负重伤,却依然能条分缕析地指出这条预设的逃生之路与杀局……
太顺了。
顺得像戏台上的念白,一拍一眼,都踩在了点子上。
尤其是陈大牛那哆嗦着嘴唇禀报的、那杆本不该存在的“蟠龙旗”。陈大牛是个粗人,是他从尸山血海里亲手提拔起来的,或许会看错阵型,但绝不会、也不敢在旗号纹样这样的铁证上胡言乱语。
除非……落雁滩的余烬并未冷透,除非……神武军并未被全歼,除非安庆国内还藏着另一支他未知的精锐……除非……
他缓缓攥紧了腰间剑柄,金属的寒意刺痛掌心——眼前这个看似奄奄一息、献计求存的臣子,这双曾为他出过无数奇谋、度过数次危局的眼睛,才是将他一步步引入这绝境死地的……最后一步棋。
信任与猜忌,如同两条淬毒的藤蔓,在这一片死寂的黎明前,死死绞缠住建平国君的心脏,越收越紧。
箫凌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陷入染血的袍襟,留下几道凌乱的褶痕。他勉力抬首,目光越过赵华棠肩头,投向更东边那片逐渐被晨曦染成青灰色的、相对平缓的丘陵轮廓。
“山谷,绝地也。火起之时……必是炼狱。”他喘息着,声音低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般的清晰,“神武军一旦入彀,绝难生还。”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瞳转向赵华棠,里面映着跳动的火把光,也映着君王深沉莫测的脸,“然困兽犹斗……烈火焚烧之下,溃兵必沿来路奔逃,或是向两侧山脊攀援……那时,阵型已乱,肝胆俱裂。”
又是一阵压抑的闷咳。
“陛下……请移步东北方向。臣……臣预设哨所在,位于一处背风的矮丘之后,视野开阔,可见谷口全局。待火势最盛、敌军彻底崩溃之际……”
箫凌曦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像冰面上裂开的细纹,混合着痛楚与某种冷静到极致的谋划。
“……我军虽疲,仍可自后方缓坡驰下,以逸待劳,截杀残部。届时,他们眼中只有身后滔天烈焰与谷中同袍哀嚎,断无再战之心。此役……可定。”
风掠过林间,带来远方隐约的号角声,那是安庆神武军正在收紧包围的催促。赵华棠身后的亲卫们铠甲摩擦,发出躁动的轻响,每一张沾满血污的脸上都写着焦灼与对生路的渴望。
赵华棠沉默着。他的拇指反复摩挲着剑柄上冰冷的纹路,目光如鹰隼,死死锁住箫凌曦。
他在权衡,每一瞬的寂静都像拉紧的弓弦。箫凌曦的计划听起来无懈可击——利用地形,以火为墙,先歼主力,再扫溃兵。这确实是绝境中可能翻盘的狠招,也符合箫凌曦一贯善于利用外物、精于计算的风格。
“你如何确保,那里没有另一支伏兵?”过了良久,赵华棠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字字如铁钉,“又如何确保,那矮丘之后,不是另一个‘倒悬葫芦’?”
箫凌曦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他并未辩解,只是极其缓慢、艰难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半掌大小、已被血浸透大半的皮质囊袋。
手指颤抖着解开系绳,倒出里面几样东西:一枚青铜所制、造型奇特的短哨,哨身刻着细密的螺旋纹路;一块叠得整齐、边缘却已磨损的素绢地图,上面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出山谷与周边地形,几处关键地点标着朱红的记号,其中一个正在东北矮丘;还有一小截黝黑、看似普通却隐隐有硫磺气味的引线。
“哨……可唤信鸽,与埋设地狱火的死士联络。”他气息微弱,却尽力让每个字清晰,“图……乃臣月前亲绘。陛下可……派心腹,先行查探。”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得近乎空洞,却又深邃得望不见底,“臣之命……悬于陛下掌中,山谷若爆,臣与陛下……同在此处观火。若有异……陛下弹指……可令臣万劫不复。”
最后一句,他说得轻飘飘,却重若千钧。他将自己的生死,与计划的成败、与赵华棠的安危,明晃晃地绑在了一起。
远处的号角声愈发清晰急促,甚至能隐隐听到战马嘶鸣和甲胄碰撞的声响正在逼近。
一名斥候连滚爬来,脸上血色尽失:“报!东、东南两侧发现敌军骑影,距此不足五里!”
没时间了。
赵华棠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狠戾取代。他猛地挥手下令:“右都尉陈大牛,带你的人,按图上标示,速去矮丘查探!啸林将军卫霆,保护驸马,随朕转向东北!”他最后瞥了一眼瘫软在树下、仿佛随时会咽气的箫凌曦。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杀意,有利用,也有被形势逼到绝境的孤注一掷。
“你……”他俯身,在卫霆搀扶起那具虚弱身躯的瞬间,于对方耳畔低语,热气混着血腥味,“最好祈求,那火……烧得够旺。”
队伍动了。如同受伤的兽群,仓惶却迅速地脱离这片即将成为修罗场的林地,朝着箫凌曦指出的、那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平缓丘陵地带潜行而去。
赵华棠走在中间,金甲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未知的棋盘上。他不断回头,目光掠过被半扶半拖着的箫凌曦——那人闭着眼,似乎已陷入半昏迷,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偶尔因颠簸而漏出的痛哼,证明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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