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剧本的最后一幕,就是编剧本人的安全退场。(2/2)
“陛下息怒!当务之急,是……是撤回建平。”陈大牛气喘吁吁,脸上满是烟灰血污,“王城尚有禁军三万,城池坚固,只要陛下回去,稳住大局,徐徐图之……”
撤回建平。这是唯一残存的希望,也是最后的脸面。赵华棠强迫自己冷静,咽下喉间翻涌的血腥味。
乱军之中,那一瞥带来的冰寒尚未化开,身后的喊杀与箭矢破空声已如附骨之疽般再度迫近。
“护驾!向西北林地方向撤!”陈大牛须发戟张,嘶吼着代替心神剧震的君王发令,手中残缺的陌刀舞成一团血光,勉强挡住侧面袭来的几支冷箭。
残余的破虏军亲卫如同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爆发出最后的凶性,簇拥着赵华棠,朝着与建平国都方向大致相反的西北一片杂木林亡命冲去。
这一路,堪称血色奔逃。
神武军与车古骑兵的喊杀声、马蹄声并未全力追击,反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令人心悸的节制,只是远远辍着,不断用零星的箭矢和游骑骚扰,逼迫他们保持逃亡的节奏,消耗最后的气力与意志。
赵华棠金甲上的血迹层层覆盖,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头盔不知何时丢失,散乱的发髻混着汗、血、尘泥,黏在额前,昔日建平国君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双因愤怒、挫败和剧烈喘息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们不敢走官道,不敢靠近任何可能有烟火的村落,只能在荒山野岭、密林沟壑间潜行。干粮早已耗尽,只能靠野果、溪水甚至嚼食生马肉维生。伤口在潮湿肮脏的环境中开始溃烂化脓,发出难闻的气味。
随行的人数在不断减员,非死即散。到后来,只剩下陈大牛和数百名最为死忠悍勇的亲卫,如同鬼魅般在山野间移动。
“陛下,再往西绕过两道山梁,有一条猎户采药的险僻小径,可通‘鬼哭涧’。过了涧,便是我国边境黑齿戍的巡防范围……虽偏远,总归是自家地界。”陈大牛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这是他早年从军时偶然得知的秘径,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成为国君逃命的最后希望。
赵华棠没有立刻回应。
他靠着一棵半枯的老树剧烈喘息,金甲下的内衬早已被冷汗与血水浸透,粘腻冰冷。胸腔里翻涌的,不仅是力竭的灼痛,更有岩浆般沸腾的怒火与屈辱。箫凌曦……那张苍白虚弱、眼含“忠诚”的脸,此刻在脑海中反复撕扯,最终定格在那空无一人的巨石下,那方染血孤零零的绢帕上。
好一出大戏!好一个八面玲珑、口蜜腹剑的箫凌曦!从头到尾,自己竟是他手中最听话的棋子,一步步走进这为他量身定做的绝杀之局。山谷地狱火是饵,东北矮丘是瓮,就连最后那点“突围生机”,恐怕也只是为了将他彻底引入这最后的屠宰场。
但他不能倒在这里,他是赵华棠,是建平国君!只要回到建平,哪怕只剩下一城一池,他也要纠合残部,将背叛者揪出来,千刀万剐!还有安庆,还有那该死的机械战甲……
此仇必报!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一行人如同受伤的野兽,凭着最后一股求生的狠劲,在陈大牛的带领下,钻入更加幽深荒凉的山岭。
鬼哭涧名副其实,是一条在两座陡峭黑山之间切割出的深邃峡谷,涧底水流湍急,声如万鬼呜咽。那条所谓的小径,不过是岩壁上一些勉强可供攀援的凸起和裂缝,稍有不慎便是坠入深渊,尸骨无存。
当他们终于手脚并用地爬过鬼哭涧最险要的一段,踏上相对平缓的、属于建平国概念的边境丘陵地带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几乎虚脱。远处,甚至能隐约望见黑齿戍那座低矮烽燧的轮廓,虽然残破,却象征着秩序与归属。
然而,这口气尚未完全吐出,便彻底凝固在胸腔。
“咚!咚!咚!”
低沉而整齐的战鼓声,毫无预兆地从前方隘口两侧的山坡上响起。鼓点不疾不徐,却带着千军万马般的压迫感,瞬间击碎了山林的寂静。
残存的破虏军士卒惊愕抬头。
一声雄劲的冲锋号自谷口烟尘后响起,压过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如林的长矛与寒光熠熠的刀盾,潮水般涌出谷口。军阵严整,旌旗招展,当先一面大纛,玄底金纹,正是那杆蟠龙旗。
大纛之下,黑压压的军阵如同从山石中生长出来一般,甲胄鲜明,刀枪如林,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人数之多,绝非先前追兵可比,显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弩机簧响,一片黑云般的弩矢精准掠过冲锋的亲卫,直扑他们身后、因暴怒和绝望而微微僵直的赵华棠。
赵华棠本能地挥剑格挡,却仍有一支强劲的弩箭狠狠扎入他的右肩胛,劲力之大,带得他踉跄后退数步,长剑险些脱手。
陈大牛等人甚至未能接近军阵前十步,便被两侧神武军士卒交叉斩来的长刀砍翻在地,鲜血瞬间染红谷口的碎石。陈大牛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他的君王,独眼中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赵华棠拄着剑,勉强站稳。右肩的剧痛让他半边身子都在颤抖,鲜血顺着甲叶缝隙汩汩而下。他环顾四周,除了遍地伏尸和渐渐围拢上来的、眼神冰冷的玄甲士卒,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
隘口的风突然凝住了。
两侧山脊的阴影斜压下来,像巨兽缓缓合拢的颚。枯草在风中低伏,发出细碎的呜咽。就在这片死寂之中,神武军黑压压的阵线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不是整齐划一的分列,而是某种带着敬畏的、自然而然的退让。
一骑,自阵心踱出。
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声响,清脆得扎耳。马是乌云踏雪,通体墨黑,唯四蹄雪白,此刻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在心跳的间隙。
马上之人看面容极为年轻,似乎不过二十余岁,剑眉飞扬入鬓,鼻梁高挺,本是一副极易引得女子倾慕的英俊相貌,但一双眸子却锐利如出鞘的刀锋,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冰冷的杀意,遥遥望来。
他身穿玄色山文铠,外罩暗红色战袍,肩甲吞口是狰狞的狻猊。腰间佩刀形制古朴,刀鞘黑中透金,唯有兽首吞口处一点暗红,如同凝固的血。刀未出,一股沙场百战淬炼出的、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凛冽煞气已扑面而来。
赵华棠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