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没有预想中“通关”的狂喜,也没有劫后余生的松快。(1/2)

赵华棠僵在马背上,攥着缰绳的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皮肉里,却丝毫感觉不到痛。胸口箭伤处温热的濡湿仍在蔓延,可此刻一股更冷的寒意,从尾椎骨陡然炸起,直冲天灵盖,冻得他连牙齿都在打颤。

“盛……君……川?!”

三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嘶哑破碎得不像人声。他脸上残余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比死人更苍白,眼珠却因极度惊骇而暴凸,血丝蛛网般蔓延。

“你没死……不可能……”他语无伦次,手指无意识地抠进掌心,“朕亲眼……亲眼看着你咽气……血流了满地……侍卫探过鼻息……脉也没了……”

话戛然而止。

赵华棠脑中“轰”然一声,似有千万道惊雷同时炸开在颅骨之内。无数画面、声响、气味……破碎的,连贯的,鲜明的,模糊的……都发了疯似的翻涌冲撞,彼此撕咬拼接。

登基大典那夜的灯火,亮如白昼。

作为安庆使节的盛君川立于丹陛之下,面容沉静。可子时三刻,他如何能悄无声息潜入深宫禁苑的芳菲殿?郡主赵雨桐喉间那道利落致命的伤口……火铳击发时震耳欲聋的轰鸣,盛君川胸前炸开的血花,为何那般浓稠猩红,几乎泼溅到他龙袍的下摆?那率先上前查验鼻息与脉搏的侍卫,是谁的心腹?

还有……还有那日,自己目睹“尸身”后狂怒如疯虎,咆哮着要即刻发兵,踏平安庆千里山河时,那一道适时响起的、清润如泉的声音——“陛下息怒。”

赵华棠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动脖颈。

记忆里,箫凌曦就站在罗刹殿牢房的阴影交界处。他微微垂首,姿态恭顺至极,话语却清晰平稳地递入耳中:“此贼胆大包天,竟敢潜入宫闱刺杀郡主,足见安庆包藏祸心。不如早处置,将枭首送回安庆,坐实其罪。我大军征伐,便是堂堂正正之师,天下亦无可指摘……”

字字句句,合乎情理,熨帖无比。

恰如他平日所做的一切——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在自己暴怒时温言劝慰,犹疑时条分缕析,志得意满时含笑奉上醇酒。他是最得用的驸马,是最贴心的臂助,是这血腥王座上,看似唯一不带刀刃的倚靠。

原来如此!

赵华棠浑身剧烈一震,如被九天玄冰从头到脚浇透,连骨髓缝里都沁出森寒。

所有的疑窦,所有曾经掠过心头却被权势灼热蒙蔽的细微不妥,在这一刻,被一根名为“背叛”的毒线,串成了淬毒的珠链!

能够配合完成如此精密骗局,能够在建平皇宫内安排“天衣无缝”刺杀现场的人……除了曾经最倚重、掌握宫内宿卫与部分情报的箫凌曦,还能有谁?!只怕芳菲殿中,郡主喉头那一刀,也是出自这双看似只该抚琴弄月的手!

一切,都是为了今日。

都是为了让他赵华棠深信安庆已失栋梁,为了诱他倾巢而出,为了将他,连同他的野心与王朝,一齐引入这早己掘好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盛君川微微抬眸,漆黑的瞳孔里映着对面君王狼狈扭曲的脸。他没有理会赵华棠的癫狂质问,只是平静地吐出了三个字:“降,或死。”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胜利者的炫耀,只有最简单的选择。配合着他的话语,两侧山坡上的神武军齐刷刷踏前一步,弓弩上弦之声如同骤雨打荷,冰冷的箭镞在阳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

“箫——凌——曦——!!!”赵华棠猛地昂首,脖颈青筋暴起如虬龙,发出一声泣血般的厉嚎:“是他!是那个口蜜腹剑的狗贼!与你里应外合,演了一场好戏给朕看!骗朕御驾亲征,骗朕入彀!一切都是局!对不对?!”声音里含着的恨意滔天,几乎要将这隘口岩石都腐蚀出洞来。

盛君川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看死物般的眼神看着他。那沉默,比任何肯定的言语都更具摧毁力。

赵华棠浑身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滔天的愤怒和被彻底愚弄的耻辱。他环顾四周,身边仅剩不足两百残兵,个个带伤,面如死灰,眼中早已没了战意。

而对方,是以逸待劳、养精蓄锐已久的神武军主力,主帅更是那个本应已死、此刻却如同索命阎罗般出现的盛君川!

大势已去。

这四个字,如同冰水,浇熄了他最后一丝挣扎的火焰。但他不甘心,他还要骂,还要将这满腔的怨恨嘶吼出来。

“盛君川!箫凌曦!你们两个卑鄙无耻的狗贼!设下如此毒计诓骗于朕!朕是建平国君,你们……”他挥舞着染血的长剑,声音嘶哑破裂,状若疯癫。

盛君川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嫌聒噪。他甚至连眼神都未多给赵华棠一个,只是右手抬起,握住了破军的刀柄。

“锵——!”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嗡鸣,长刀出鞘。刀身雪亮,上面仿佛有云纹流动,刃口处却凝着一线令人心悸的寒芒。

赵华棠的咒骂戛然而止,他看到了盛君川眼中那抹一闪而逝的、纯粹属于武人的不耐烦与杀意。

下一刻。

盛君川胯下战马猛地前窜!速度之快,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他从马鞍上微微跃起,借助冲势,单手挥动破军,划出一道简洁、霸道、毫无花哨的弧光!

刀光过处,仿佛连空气都被劈开,发出短促凄厉的嘶鸣。

赵华棠只来得及看到那道迅速扩大的光芒,以及盛君川那双冰冷决绝的眼睛。他试图举剑格挡,可重伤疲惫之躯,如何跟得上这蓄势已久的雷霆一击?

“噗——”

利刃切入骨肉的闷响。

世界在赵华棠眼中瞬间颠倒、旋转。他最后看到的,是自己无头的躯体在马上晃了晃,颓然栽落。以及,远处山林上空,惊起的一群飞鸟。

盛君川稳稳落回马背,刀锋斜指地面,几滴浓稠的血珠顺着刀身滑落,悄无声息地渗入下方干燥的黄土。他甩了甩刀,归鞘。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只是随手劈开了一截碍路的枯枝。

他抬起眼,目光漠然地扫过那些彻底崩溃、丢盔弃甲跪满一地的破虏军残部,最后越过层叠山峦,投向建平国都依稀的方向。风卷动他暗红色的战袍下摆,猎猎作响。

“清理战场。”他对身旁始终沉默如石的张副将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丝毫刚刚阵斩敌酋的激荡。言罢,再未看一眼地上那颗怒目圆睁、凝固着极致震惊与不甘的头颅,轻扯缰绳,拨转马头。

乌云踏雪喷了个响鼻,驮着主人,不疾不徐地迈向隘口之外。玄甲身影渐渐融入神武军自动分开的通道,如同水滴归海。

谷中重归死寂。唯有鬼哭涧亘古不变的风还在呜咽盘旋,卷起微尘,掠过血泊,拂过那些失去生气的甲胄与面孔,发出空洞而悠长的叹息,如挽歌,亦如序幕落定后,遥远的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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