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没有预想中“通关”的狂喜,也没有劫后余生的松快。(2/2)

血腥味混着焦土气息直往鼻子里钻,像铁锈里揉了烧焦的柳絮,呛得人喉头发紧。我蹲在隘口旁一处背风的山岩后头,嘴里叼着根枯草杆,眯眼望着不远处收刀归鞘的盛君川。

啧,动作还是那么干净利落——手起,刀落,归鞘,行云流水得仿佛刚切了颗水灵白菜。如果白菜会“噗”地一声喷出一丈高血泉,并在滚烫沙地上不甘心地咕噜噜滚出老远的话。

赵华棠那颗头正巧卡在乱石缝里,怒目圆睁,龇牙咧嘴,那副“老子做鬼也不服”的狂态还僵在脸上,已被风沙糊了半边。

“琉璃。”

一声低唤猝然响在耳侧,嗓音里还裹挟着未散尽的杀伐之气,尾音却带了丝刻意压低的沙哑,像粗糙的指腹拂过砂砾。

我抬头,正撞进盛君川垂下的目光里。

他的玄铁重甲上溅满了斑驳暗红,在残阳下泛着冷硬的光。肩头那尊狴犴吞口狰狞怒张,獠牙缝里还凝着未干的血珠,欲坠不坠。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身浴血煞气,那张惯常冷得像淬火寒刃的脸上,那双映过尸山血海的眸子,此刻看我时,竟似万年冰层底下,悄无声息地漾开了一痕温流。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他蹙着眉,语气硬邦邦的,目光却跟x光扫描仪似的,把我从头到脚、从头发丝到鞋底泥,唰唰扫了个透彻,“没伤着吧?”

“没、没有。”我吐出嘴里嚼得发苦的草杆,冲他眨眨眼,压着嗓子用气音道,“就是……下回砍人头提前给个信号呗?我这vip头排座,视觉效果太震撼了,得做点心理建设。”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荒唐话猝不及防戳中了笑穴,又被他那身为大将军的偶像包袱强行摁了回去。他没接我这插科打诨的茬,只利落地一拨马头。战马喷了个响鼻,碗口大的铁蹄在染血的沙地上踏出个深坑。

他扬起手,朝身后亲卫打了几个简洁手势。

神武军不愧是跟着盛君川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精锐。令下即行,不过片刻功夫,残敌肃清,旌旗收拢,连浸透沙土的浓稠血污都被迅速扬上新土掩盖——专业,高效,还自带战后清洁服务。

待到夕阳像颗腌透的咸蛋黄,彻底沉入地平线时,战场已基本收拾停当。

俘虏被草绳串成了歪歪扭扭的蚂蚱队,垂头丧气押往后方;伤兵的呻吟混在带着焦糊味的风里,渐飘渐远。神武军的士卒们虽面容疲惫,眼神里却烧着未退的亢奋,沉默而有序地收敛同袍遗骸,拾取散落的箭矢兵刃,旌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我骑在雪白的战马上,默默跟在队伍最末。

风卷过旷野,送来泥土、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甜气味。

我望着眼前渐渐沉入暮色的战场,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高兴——没有预想中“通关”的狂喜,也没有劫后余生的松快,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随着马蹄起落,一下,一下,沉沉地敲在胸腔里。

八个月了。

从春草初萌到北雁南飞,这场漫长的征伐,终于在建平国君赵华棠头颅飞起的那道弧光中,尘埃落定。

纵使盛君川用兵如神、悍勇无匹,纵使神武军将士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虎狼,可若没有数月前建平都城那场恰到好处的“宫变”,没有“墨羽”暗桩如幽灵般精准传递的每一份军情……我们,真能赢得如此利落么?

晚风愈凉,砭人肌骨。我下意识拢紧沾了尘土的外袍。那些潜藏心底、被连日厮杀强行压下的纷乱线头,此刻在渐浓的夜色里骤然清晰,拧成一股冰冷的结论。

那个高居建平朝堂之上,在最关键处为我们暗中递出钥匙的“内应”,除了箫凌曦,还能有谁?

这盘棋,他究竟布了多久?黑白子落下时,可曾有过半分迟疑?这天下,又有多少人、多少事,不过是他指尖权衡轻重的筹码?

如今建平已倾,安庆一统在即,作为执棋者,他此刻身在何处?是快马加鞭赶回安庆国都,与他那位国君胞弟共享江山?还是功成身退,去做个富贵闲散的王爷?亦或者……他另有惊人之举?

“叶姑娘!”

一声急促的呼唤撕裂暮色,打断了我越缠越紧的思绪。

我勒住马缰,调转身形。只见一名身着建平将领重甲、满面风尘的中年男子,正骑着一匹血迹斑斑的战马,朝我疾驰而来。

来人未至,煞气先临。

一道玄色身影已如铁塔般横亘在我马前。盛君川甚至未曾回头看我,手中破军的已然半出鞘,雪亮刀锋映着最后一线天光,寒意逼人。

他面色沉冷如渊,声音不高,却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令人骨髓发凉的威压:“站住。”目光锁死来人,一字一顿:“大局已定。卫将军来此何事?”

卫将军?我耳朵倏地竖起。好啊,盛君川,他居然连对方姓甚名谁、官居何职都一清二楚?到底还有多少“私下约定”是我不知道的?

我忍不住鼓起腮帮子,冲着眼前那宽阔却“秘密重重”的背影,飞了一个无声又气恼的眼刀。

那被称为“卫将军”的中年将领在数丈外猛地勒马,滚鞍而下,动作因疲惫而略显踉跄。他对着盛君川抱拳行礼,姿态恭敬。

“末将卫霆,参见盛将军。”他声音沙哑,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悲怆,“此前约定,不敢或忘。末将此来,无关军务,只为私谊,亦为……旧主遗命。”

说着,他竟从怀中取出一封素笺,目光却越过盛君川,径直望向我,眼中情绪复杂难辨:“驸马有令,此信关乎重大,必须亲手交予叶琉璃——叶姑娘。”

驸马。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是了,箫凌曦在建平的身份,正是那位深入敌国、位高权重的“驸马爷”。

我轻夹马腹,策马上前,绕过了依旧挡在前方、浑身紧绷的盛君川,在离卫霆约一丈处停下。我垂眸打量着这位败军之将。他脸上混着血污、尘土与深深的疲乏,唯独那双眼睛,在提到“驸马”时,燃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

压下心头骤然翻涌的波澜,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淡:“你们驸马呢?既然此信如此重要,他为何不亲自来送?是他那双翻云覆雨的手,终于觉得累了,还是……”

我刻意顿了顿,语气转凉:“觉得没必要再见故人了?”

卫霆高举信笺的双臂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他下颌线绷得死紧,牙关紧咬,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楚。暮色沉沉压在他肩上,良久,他才从几乎碎裂的齿缝间,挤出一句破碎不堪的话:“驸马……驸马他……已……已服毒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