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钢尺量不尽的人心(1/2)
通州城外的官道上,一支约莫二十人的队伍正不疾不徐地行进着。他们衣着算不上光鲜,多是结实的棉布短打,背负着各式奇特的工具:精致的罗盘、长筒状的望远镜、折叠的尺规,还有几个沉重的木箱,上面烙印着格物院的徽记。这便是铁路总调度衙门派出的第一支稽查队,带队的是个名叫周铁鹰的年轻人,原是格物院测绘科的高材生,因其心思缜密、处事沉稳而被林昭看中。
队伍中,来自西山矿区的石柱好奇地打量着道路两旁略显沉寂的田野和远处隐约可见的运河帆影。这是他第一次离开京城执行任务,心中既有兴奋,也有些许不安。他摸了摸怀里那本崭新的《帝国铁路管理通则》册子,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
“周头儿,听说通州码头繁华得很,比京城都不差?”石柱快走几步,凑到周铁鹰身边问道。
周铁鹰目光扫过前方道路,神色平静:“繁华是真,但水也深。记住我们此行的任务,配合地方完成京通支线通州段的初步勘测,标记路线,评估土方。遇事多看少说,一切按《通则》和衙门的规程办。”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尤其注意,我们是来做事、立规矩的,不是来与人争强斗狠的。但若有人故意使绊子,也休要堕了衙门的威风。”
石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队伍抵达通州城郊预定勘测的起点时,已是午后。按照规程,周铁鹰带着两名队员,先去拜会了当地负责接洽的里长和几位乡老。场面上的客气话说了不少,茶水也喝了几轮,但当周铁鹰拿出勘测图纸,说明来意后,气氛便微妙起来。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乡老捻着胡须,慢悠悠地道:“周管事,不是我等不愿配合朝廷大事。只是这勘测路线,怕是不妥啊。前面那片林子,是咱们几个村子共有的祖坟山,惊扰了先人,那可是大不敬!还有那边,是王举人家的祭田,风水宝地,岂能轻易让铁轨碾压?”
另一人也接口道:“是啊,而且这春耕在即,壮劳力都下地了,实在抽不出人手来帮工啊。”
周铁鹰脸上依旧带着谦和的笑,心中却是一片清明。他早已料到会有此一说。他不慌不忙地展开图纸,指着上面标注的路线:“诸位乡老请看,我们规划的路线,已尽可能避开了村落和良田。至于祖坟山,按《通则》规定,确有保护条款,我们会绕行三十丈以外。王举人家的祭田,我们也会派人上门说明,按律给予补偿。至于帮工……”他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沉默却精干的队员,“我们自带人手,只需地方提供些引路便利即可,不敢劳动乡邻。”
他话语清晰,条条依据《通则》,态度不卑不亢,让几位乡老一时语塞。那老乡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干笑两声:“周管事年纪轻轻,倒是熟知律例。既然如此,那……那就按规矩办吧。”他挥挥手,示意一个年轻后生,“狗剩,你带这几位官爷去认认路。”
名叫狗剩的年轻人缩着脖子,应了一声,眼神却有些闪烁。
勘测工作正式开始。周铁鹰将队员分成两组,一组负责地形测量,一组负责地质采样和路线标记。石柱被分在测量组,他小心翼翼地操作着格物院新发的“水平仪”,这种仪器比传统的水碗精准得多,能更好地测量地势高差。
然而,工作进行得并不顺利。那带路的狗剩,时而指错方向,时而借口内急溜走半晌。当他们试图在一片荒滩上打下标记木桩时,不知从哪里涌出来十几个手持锄头棍棒的村民,围住了他们,领头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
“干什么!谁允许你们在这儿乱打桩的?这是我们村晾晒渔网的地方!”横肉汉子吼道,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石柱脸上。
石柱年轻气盛,忍不住反驳:“这位大哥,我们这是朝廷规划的铁路勘测,按《通则》……”
“什么狗屁通则!老子不懂!”横肉汉子粗暴地打断他,“只知道这地是我们的!你们赶紧滚蛋!”
周铁鹰上前一步,将石柱挡在身后,目光平静地看着那汉子:“这位兄弟,我们是奉朝廷之命,铁路总调度衙门的公差。此地按图籍显示乃无主荒滩,我们在此勘测,合乎法度。若你有异议,可去州府衙门申诉,在此阻挠公务,按《大明律》……”
他话未说完,那汉子便不耐烦地挥舞着棍棒:“少拿官老爷吓唬人!州府衙门?赵知府是我们张管事的拜把子兄弟!识相的就赶紧滚!”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稽查队员们虽然紧张,却都握紧了随身携带的工兵铲和测量杆,没有后退。周铁鹰心知,此刻若退让,日后在此地便寸步难行。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强硬回应,眼角余光却瞥见远处河堤上,似乎有镜片的反光一闪而过。
几乎在同一时间,通州城内一座临河的茶楼雅间里,漕帮管事张老五正陪着通州知府赵文康品茶。窗外,正好可以远远望见城郊勘测队所在的方向。
“府尊大人,您看,这些京城来的愣头青,真是不懂规矩,一来就惹得乡民怨声载道。”张老五给赵文康斟上茶,语气谄媚。
赵文康抿了口茶,不置可否:“《通则》是朝廷明发,林昭风头正盛,本官也不好明着阻拦。只要他们不闹出大事,勘测嘛……拖上一拖,也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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