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炉火与海图（2/2）

“王爷指的是开海之议？”林昭请他上座，亲自斟茶。

“不止于此。”郑王摇头，“我那位王兄（齐王），近来与宫中的几位大珰，还有以漕运起家的那几个江南世家，走动甚密。他们似乎在密谋什么。开海，或许只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

他凑近一些，声音更低：“我听到一些风声，他们可能想利用这次漕运衰落引发的动荡，以及开海带来的机会，在东南沿海……另立一个‘钱袋子’，甚至……勾结外洋，获取火器之利。”

林昭心中一震，这与他和沈云漪的猜测不谋而合！“王爷可知，他们具体接触的是哪方势力？葡萄牙？还是西班牙？”

“具体尚未查明，但听闻有红毛夷（荷兰人）的商船，最近在舟山一带活动异常，而齐王府的一名清客，曾秘密前往接触。”郑王面露苦涩，“皇兄病重，精力不济，朝政日益被这些人把持。我人微言轻，多次进言，反而引来猜忌。林大人，你手握铁路，又有格物院之利，乃是他们计划中的一大障碍，他们恐怕……很快就要对你下手了。”

林昭目光沉静：“多谢王爷提醒。昭，心中有数。”

送走郑王，林昭独自在值房内踱步。山雨欲来风满楼，各方面的信息都表明，齐王集团的行动正在加速。他们不仅要争夺海贸之利，很可能还想借此获取先进的武器装备，甚至不排除有更进一步的野心。

“对我下手？”林昭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那也要看看，你们有没有这副好牙口。”

他走到案前，铺开纸张，开始写信。一封是给远在蓟州的李如松，信中并未明言朝中阴谋，只以讨论边镇物资转运、以及未来可能需水陆协同布防为名，加强了联系。另一封，则是给杨涟，将郑王透露的关于齐王与江南世家、宫内宦官往来密切的信息，以匿名线索的方式，透露给这位以纠劾权贵为己任的御史。

他不能被动等待。必须利用手中的一切资源，织起一张防护网，并寻找反击的机会。

夜色深沉，西山格物院的钢铁实验工坊里，却依旧炉火通红。

沈云漪亲自守在刚刚完成改造的小型实验性平炉前，脸上被跳跃的火光映得明暗不定。学员们紧张地操作着鼓风机，监控着炉温。按照林昭提出的原理，他们正在尝试向熔融的铁水中吹入空气。

这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过程。炉内反应剧烈，不时有耀眼的火花和烟尘喷涌而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突然，炉内传来一声异常的闷响，炉壁剧烈震动了一下！

“不好！炉衬可能……”一名学员惊呼。

沈云漪瞳孔一缩，厉声道：“所有人后退！紧急熄火！”

经过一番紧张的抢险，炉火终于被控制住。待炉温稍降，人们清理炉膛，发现部分耐火砖已被侵蚀、损坏，炉底凝固的钢水混合物色泽黯淡，显然含有大量杂质。

第一次尝试，失败了。

工坊内弥漫着失望和沮丧的气氛。

沈云漪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和烟灰，看着那失败的“成果”，脸上却没有太多气馁。她蹲下身，仔细查看着损坏的炉衬和凝固的钢锭，对围过来的学员们说道：

“记录：第一次平炉法实验，炉衬耐火度不足，吹氧……嗯，吹气量与时间控制失当，导致反应过于剧烈，炉体受损，除杂效果未达预期。”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失落的脸：“但我们也验证了，吹气确实能加速反应。我们知道了哪种耐火材料不行，知道了控制气量的重要性。失败，是因为我们离成功更近了，看到了更多需要解决的问题。”

她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坚定：“清理现场，分析数据，重新设计炉衬，改进鼓风管道和控制系统。我们，再来！”

炉火虽然暂时熄灭了，但格物院众人眼中追求新知、攻坚克难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旺盛。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这工坊中的炉火与决心，正微弱而坚定地对抗着来自朝堂与海上的沉沉暗流。

这不仅仅是在冶炼钢铁，更是在锻造一个民族在时代巨变中，谋求自强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