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静默的远行(1/2)
秋雨连绵,一连数日都不曾停歇,将济安堂的庭院洗刷得一片清冷。那几株老银杏树的金黄叶子,在雨水的击打下落了厚厚一层,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失了先前的灿烂,只余下一种湿沉的悲凉。
林父的葬礼简单而肃穆。林晚穿着一身黑衣,臂缠孝纱,搀扶着几近虚脱的母亲,接待着前来吊唁的亲友邻里。她表现得异常镇定,安排事宜,答谢宾客,甚至还能低声安慰崩溃的母亲。只有那红肿如桃的双眸,和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泄露着她内心承受的巨痛。
济安堂大门上贴了停诊七天的告示。熟悉的病患们看到,不免唏嘘感叹几句林老大夫的仁心仁术,以及林晚这孩子的坚强。
这七天里,林晚的手机偶尔会亮起。屏幕那头,是周聿深从京城发来的信息。依旧是简短的公事口吻,询问休干所项目是否平稳,或者转达老团长偶尔的念叨。信息的末尾,依然附着那句习惯性的叮嘱:“近来多雨,注意保暖。”
林晚看着屏幕上的“勿念”或“保重”,指尖冰凉。她无数次点开对话框,想要告诉他自己世界里的这场崩塌。父亲骤然离世的无助,身世颠覆的茫然,母亲哀恸欲绝的脆弱……这些沉重的情绪几乎要将她压垮,她本能地想要寻找一个可以分担的支点。
可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回复过去的,依旧是平板的、看不出丝毫情绪的文字:“一切安好,项目顺利,老团长身体硬朗,勿念。” 或是,“谢谢,您也保重。”
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这个消息太沉重,隔着千山万水,通过冰冷的文字传达,显得如此不合时宜。更何况,他们之间那层未曾捅破的窗户纸,那种微妙而克制的关系,让她觉得自己的倾吐,或许会成为一种打扰。他身在京城,事务繁忙,归期未定,何必再用自己的悲伤去徒增他的烦忧?
于是,她选择了沉默。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死死地锁在了自己的心海之中。这份沉默,使得两人之间那根无形的丝线,似乎也变得有些滞重和飘忽。
七天停诊期满,济安堂重新开诊。林晚穿上白大褂,坐在父亲曾经坐了一辈子的诊室里,努力让自己沉浸在病患的脉息与药方之中。只有忙碌,才能暂时麻痹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心灵的痛苦。母亲的状态依旧很差,常常对着父亲的遗像一坐就是一天,默默垂泪。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休干所的项目已然步入正轨,各项流程都有条不紊,林晚无需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往返。只是,她依旧记着周聿深的托付,每半个月会抽出时间,特意去看看老团长。
第一次去时,老团长拉着她的手,唏嘘不已:“老林的事情,我听说了……唉,多好的一个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晚晚啊,苦了你了,要坚强啊。” 老人家的眼里是真切的心疼和关怀。
林晚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却强自忍住,低声道:“谢谢团长关心,我会的。”
老团长仔细观察着她的脸色,叹了口气:“聿深那小子,知道了吗?”
林晚轻轻摇头:“他在京城忙,这点小事,就不让他分心了。”
“这怎么能是小事?”老团长不赞同地皱起眉,但看着林晚倔强而隐忍的神情,终究没再多说,只是又重重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孩子啊……”
第二次去探望老团长,是在一个初冬的午后。阳光稀薄,有气无力地照着,依旧驱不散彻骨的寒意。林晚陪着老爷子喝了会儿茶,聊了聊近况。她的话比以前少了很多,眉眼间总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化不开的忧郁。
“聿深前几天来电话,说那边事情差不多了,应该快回来了。”老团长状似无意地提起,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林晚。
林晚正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接话。回来?她的心湖因这个词泛起一丝微澜,但很快又归于沉寂。父亲不在了,那个需要每周“顺路”同行的理由似乎也模糊了。他回来,又能改变什么呢?她生活的轨迹,已经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偏折。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替周聿深去看望老团长时,林晚已经做好了决定。
那天,她帮老爷子仔细做了例行检查,又陪他下了盘棋。下棋时,她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光秃秃的枝桠。
“丫头,今天有心事?”老团长落下棋子,敏锐地问道。
林晚沉默片刻,将手中的“车”轻轻放下,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平静的笑容:“团长,我今天是来跟您告别的。”
“告别?”老团长一怔,“你要去哪儿?”
“我打算和我妈,出趟远门。”林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稳,“时间可能不会短。济安堂我会暂时托付给几位信得过的师兄照看。以后……恐怕不能常来看您了。”
老团长放下棋子,神色严肃起来:“远门?去哪里?怎么这么突然?”
林晚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不算突然。我爸走了,我妈一直走不出来,家里的气氛太压抑了。我想带她出去走走,散散心,离开这个熟悉的环境,或许对她好些。” 这个理由,半真半假,足以解释她们的离开。
老团长沉吟着,目光如炬,似乎想从她平静的面容下看出些什么。他隐隐觉得,事情并非“散心”这么简单。林晚身上有种气质变了,不再是单纯沉浸在悲伤里的脆弱,而是多了一种决绝的、想要探寻什么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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