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退休生活(2/2)
然后转手打出一张九筒。
“胡!”韩跑跑推倒牌,“清一色带根,门清自摸加番——蒋公,您这张八万打得好啊,给我送了个杠上炮!”
南京先生盯着韩跑跑的牌面,又看看自己手里那把烂牌,终于绷不住了。
“哗啦——”
他一把推倒眼前的牌,麻将子儿蹦得满地都是。
“娘希匹!”南京先生站起来,脸色铁青,“你们三个出老千!老子打了一晚上一把都没胡!是不是串通好了?!”
客厅瞬间安静。
韩跑跑第一个炸了,一拍桌子:“说谁呢?!你自己手气背怨我们?!老子打麻将几十年,还没被人说过出千!”
“赶紧给钱!”阎老西伸手,“这把清一色加番,每人十二块大洋!零头给你抹了,给整的就行!”
“给个屁!”南京先生气得发抖,“你们就是出老千!我看见了!冯胖子刚才摸牌的时候小指头勾了一下!”
冯胖子本来还笑着,听到这话笑容消失了:“蒋公,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冯某人当年带兵打仗是不行,但牌桌上从来光明磊落!你说我出千,证据呢?”
“证据就是老子一把没赢!”南京先生吼回去。
“那是你技不如人!”韩跑跑嗤笑,“当年打仗打不过李德林,现在打麻将也打不过我们,你也就剩嘴硬了!”
这话戳到痛处了。南京先生抓起一个麻将子儿就要砸过去,被闻声赶来的南京夫人死死拉住。
“好了好了,消消气!”南京夫人一边劝一边给三人使眼色,“几位,今天太晚了,要不先回吧?明天再玩?”
冯胖子冷哼一声,开始收拾自己的麻将。阎老西把桌上的钱一把扫进兜里——包括南京先生面前最后那几个大洋。韩跑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南京先生:
“蒋公,输不起就别玩。咱们紫竹林打牌,讲究的是个牌品。牌品如人品,懂吗?”
三人骂骂咧咧地走了。门摔得震天响。
南京先生瘫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南京夫人一边收拾满地的麻将,一边叹气:“你说你,跟他们较什么劲……”
“他们就是串通好了!”南京先生咬牙切齿,“哪有那么巧?三个人轮流胡牌,我就一把都胡不了?”
“万一是你真手气背呢?”
“不可能!我算过概率——”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算概率?他可是曾经算尽天下大势的人,现在居然在算麻将牌的概率?
南京夫人把最后一颗麻将捡起来,轻轻放在桌上:“睡觉吧。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第二天下午,紫竹林临河的小亭子里。
冯胖子、阎老西、韩跑跑三人凑在一起,没打麻将,改玩扑克牌了。
“三带一!”冯胖子甩出四张牌。
“管上!”阎老西气势如虹。
“要不起……”韩跑跑挠头。
正玩得热闹,南京先生散步经过。他显然一晚上没睡好,眼袋深重,但已经换了身干净长衫,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看见三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哟,玩牌呢?”
没人理他。
“这扑克……挺新鲜啊。”南京先生没话找话。
还是没人理。
冯胖子出了最后两张牌:“对三!没了!给钱给钱!”
阎老西一边掏钱一边嘀咕:“今天手气还行……”
南京先生站在亭子外,有点尴尬。他清了清嗓子:“那个……咱们一起玩啊?四人打升级,刚好。”
韩跑跑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洗牌:“就不带你玩。”
“为什么?”南京先生愣住了。
“你说为什么?”冯胖子把扑克收拢,“昨晚谁摔牌骂人来着?谁赖账来着?”
“我后来不是让夫人把钱送过去了吗?”南京先生辩解,“多给了十块,当赔礼。”
“那是钱的事吗?”阎老西站起来,“那是牌品!是信誉!蒋公,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啊,输不起。”
南京先生脸涨红了:“娘希匹!你们太过分了!打麻将不让参加,打扑克也不让?这紫竹林是你们家的?”
“哎,你还真说对了。”韩跑跑慢悠悠地说,“这紫竹林,虽然不是我们家的,但我们先来的。规矩,我们定。”
他站起身,走到南京先生面前。两个老头差不多高,对视着,像两只斗鸡。
“规矩就是,”韩跑跑一字一顿,“不带输不起的人玩。”
“你——”
“你能把我们怎么样?”冯胖子也走过来,三人站成一排,“报警?让北方军派兵来抓我们?还是给你那些旧部发电报,让他们打过来救你?”
这话太毒了。南京先生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阎老西最后补了一刀:“蒋公,醒醒吧。这儿是天津,是紫竹林。您啊,现在就跟我们一样——都是领退休金的老头。区别是,我们认了,您还没认。”
三人重新坐回亭子,继续打牌。仿佛南京先生不存在。
南京先生站在原地,站了很久。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河岸边。远处有小孩在放风筝,笑声顺着风飘过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三个打牌打得热火朝天的老头,转身走了。
脚步有些踉跄。
那天晚上,三号院的灯光亮到很晚。南京夫人在厨房炖汤,听见书房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看见丈夫把一堆旧文件、地图、信件从箱子里搬出来,铺了满地。然后他坐在地板上,开始一份一份地烧。
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明灭灭。
“烧这些做什么?”南京夫人问。
“没用了。”南京先生的声音很平静,“都过去了。”
他烧完最后一封信,拍拍手站起来:“明天,你去街上买副扑克牌。要最好的,北方军工厂出的那种。”
“你要打牌?”
“不打。”南京先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释然,“我要学。”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紫竹林的夜色,轻声说:
“反正……日子还长着呢。”
窗外,海河的水静静流淌。河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而小亭子里,那三个老头又吵起来了——
“韩跑跑!你刚是不是偷看我牌了?!”
“放屁!你自己牌烂怨谁!”
“别吵了别吵了,还打不打了?”
生活,就这么继续着。在紫竹林,在天津,在这个他们谁也离不开、再也回不去的黄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