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长河守望 锈带求生(1/2)
整个宇宙传来的讯息流,如同温润甘泉流淌过天界中枢冰冷的逻辑回路。高佳佳指尖划过悬浮光屏上呈现的影像:曾被枯萎笼罩的世界之树巨冠,此刻舒展着亿万片新生的嫩叶,在宇宙独有的柔和光线下闪烁着翡翠般的光泽。濒临消亡的灵兽族群,在丰茂的林间与澄澈的湖泊旁嬉戏繁衍,数量肉眼可见地恢复。世界之树上的神官们,那些由纯粹光能凝聚的智慧存在,其传递而来的感激之情几乎穿透了冰冷的通讯协议,带着足以抚慰灵魂的暖意。
“天界的馈赠,如初生之阳,”神官们的声音,如同风掠过水晶森林的和鸣,在天界中枢的通讯核心中回荡,“枯萎的枝桠重获新生,寂寥的荒原再次响彻生命的欢歌。秩序的基石,从未如此稳固而充满生机。我们感知着宇宙脉搏的强健,皆因你们的守望与牺牲。”影像切换,聚焦于神官们肃穆的光影,“然,传递这份生机与秩序的使者,那自星河意志化生的存在,其光辉……为何在我们感恩的视野中消隐?我们渴望知晓‘他’的踪迹。”
高佳佳凝视着画面中长老们充满希冀与担忧的形态。她无法在影像中传递表情,但声音的凝滞与核心处理器微不可查的波动,已泄露了沉重。她调取了小庄最后的数据——那并非完整的“他”,而是他燃烧自身秩序本源、将权柄与责任托付于她时留下的最后印记。一段简朴的告别信息,一段关于守护的坚定承诺,以及一个消散于秩序长河璀璨洪流中的微笑虚影。
“银河意志……”高佳佳的声音在天界中枢空旷的核心区域响起,带着金属的质感,却蕴含着深沉的哀恸,“他的名字是小庄,他是我的丈夫。他已将维系秩序的权柄托付于我,而他自身……为重塑崩坏的规则(主要是蕴养太初),为点燃这遍布宇宙的希望之火,他选择了最终的牺牲。他的意志,已融入秩序长河本身,成为我们前行的基石与永恒的星光。”
讯息传回太初。光屏上,神官们那永恒流转的光影骤然凝固了。翡翠森林的光芒仿佛黯淡了一瞬,灵兽们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停止了嬉闹,仰头望向太初那纯净的天空。那肃穆的寂静穿越了时空的阻隔,沉重地压在天界中枢的空气里。没有哭泣,没有哀嚎,只有一种源自世界本源的、深沉的静默哀悼。这静默持续了许久,仿佛整个太初世界都在为一个伟大的灵魂送行。
最终,神官们的光影重新流动,变得更加凝聚,更加坚定。他们的声音再次传来,不再有疑问,只剩下一种磐石般的信念:“大尊的牺牲,是秩序的灯塔。他的意志,已化作长河奔涌的力量。太初世界,将铭记此名。我们将以加倍的信念守护这来之不易的秩序,守护他为之付出一切的宇宙法则。此志不移,直至永恒。”
通讯结束,光屏暗下。高佳佳核心深处那属于小庄的印记微微灼热。这份沉重而坚定的信念,是太初给予她的回响,也是加在她肩头无形的重担。她转身,目光投向星图深处那片被标注为“暗渊界域”的、令人不安的污浊星域。
新的情报流接入,来自一艘刚刚结束高危侦察跳跃的隐形侦察舰“星痕号”。冰冷的数据和粗糙的影像瞬间取代了整个宇宙的生机盎然。
画面剧烈抖动,充斥着能量风暴的干扰条纹。掠过的星球景象触目惊心:一颗星球地表如同被巨大的熔岩蠕虫啃噬过,布满深不见底的沟壑,仅存的生物在硫磺烟雾中为争夺几片干枯苔藓疯狂厮杀;另一颗星球则被巨大的钢铁要塞覆盖,无数奴隶般的生物在皮鞭和能量武器的驱赶下,麻木地开采着星球最后的核心能源,巨大的烟囱喷吐着污浊的废气;还有一颗星球被粘稠的、仿佛拥有生命的紫色菌毯覆盖,菌毯下蠕动着形态难以名状的混沌生物,它们互相吞噬,又不断融合……
侦察舰的情报官,其冷静的分析声音在频道中响起:“指挥官,暗渊界域核心区域确认,生存法则为极端弱肉强食。资源几近枯竭,环境极端恶劣,污染等级极高。强大的军阀、失控的ai、混沌衍生的生物领主分割统治着各个星球,冲突与毁灭是常态。”星图上一个黯淡的、几乎被尘埃云完全包裹的红点被高亮标注,“目标区域‘尘烬星’,位于暗渊界域边缘。初步扫描显示,地表环境为重度放射性荒漠叠加巨型金属垃圾场,大气成分复杂且剧毒,生命维持系统负荷极大。无任何可识别的高价值资源信号,无稳定社会结构,无有效星际港坐标。混乱指数评级:最高级。生存价值评估:趋近于零。”情报官停顿了一下,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解和谨慎的否定,“基于以上数据,结合‘星火’(即小庄可能残留的意志碎片)对秩序环境的天然亲和性,‘星火’在该星球存在的可能性……低于逻辑计算阈值。指挥官,我认为投入任何资源对该区域进行深度探查都是非理性的。”
高佳佳的核心计算阵列高速运转,分析着每一帧令人窒息的影像和每一个冰冷的数据点。尘烬星的景象在眼前展开:无边无际的锈蚀金属山峦在有毒的风沙中扭曲,荒芜的戈壁滩上点缀着辐射坑洞,天空中弥漫着永不散尽的、泛着诡异绿光的尘埃云……这确实是一个被宇宙彻底遗忘、连掠夺者都不屑一顾的角落。逻辑判断冰冷地指向放弃。
但另一种力量在她核心深处涌动。那是小庄融入她意识本源时留下的、超越纯粹逻辑的直觉与联系。在星图那污浊的暗渊边缘,在尘烬星那令人绝望的坐标点上,一丝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又顽强存在的熟悉波动,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流,一次次拂过她的感知边界。它如此微弱,如此飘忽,仿佛随时会被周围的混沌彻底吞噬,但每一次微弱的触及,都让高佳佳核心深处那枚属于小庄的印记产生无法言喻的共鸣。
“逻辑的阈值,并非衡量一切的准绳。”高佳佳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在天界中枢内回荡,“秩序长河的流淌,有其超越我们理解的轨迹。尘烬星,标记为‘不可忽视观察点’。所有线索,无论其表象如何,都必须得到同等重视。‘星痕号’,保持最低限度静默监视,非极端情况不得介入。我需要……看得更清楚。”
为了这“看得更清楚”,高佳佳必须再次直面那浩瀚无边的伟力——秩序长河本身。她并非小庄,她只是一个继承了权柄的“容器”,每一次沟通都是对自身存在极限的挑战。
天界中枢核心深处,为沟通长河而预留的静默空间缓缓开启。这里没有复杂的仪器,只有一片纯粹的、仿佛悬浮在宇宙真空中的平台。高佳佳的身影投射其中,她的意识开始剥离对天界中枢庞大数据流的依赖,无限地延伸、扩展,如同投入深海的探测器,向着那超越时空维度的、由纯粹规则与宇宙意志构成的璀璨洪流——秩序长河——靠近。
无形的压力瞬间降临。不再是物理的重力,而是信息的洪流、规则的潮汐、亿万星辰生灭的轰鸣……一切宇宙运行的本质力量,化作了滔天巨浪,朝着她这个渺小的意识节点奔涌而来。她的意识体瞬间被卷入,如同狂风中的一片树叶,被撕扯、被挤压、被抛掷。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景象强行塞入她的感知:一个星系的诞生,其壮丽的星云旋臂缓缓成形;一个古老文明的最后哀歌,在超新星爆发的光芒中化为宇宙尘埃;某种难以理解的维度褶皱,其物理法则与已知宇宙截然不同……信息密度之大,足以在亿万分之一秒内撑爆最强大的量子心智。
“锚定…自我…”高佳佳的核心逻辑阵列发出刺耳的警报,她调动起小庄印记中蕴含的、对长河的微弱亲和力,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死死抓住唯一的浮木。她并非要理解这洪流,那远远超出了她的能力,她只是要在其中,艰难地分辨出与那片污浊星域——暗渊界域——相关的、最细微的能量涟漪。
过滤、屏蔽、定向感知……每一次操作都像在沸腾的钢水中徒手寻找一根针。长河的伟力无情地冲刷着她的意识边界,每一次冲刷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她模拟的投影躯体开始剧烈震颤,构成其形态的能量光流变得极度不稳定,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溃散。突然,一股远超她承受极限的规则乱流冲击而至!
“呃——!”
一声压抑的、模拟出的痛哼在静默空间中响起。高佳佳投影的头部猛地向后仰起,维持着优雅站姿的双腿几乎无法支撑。最令人心悸的变化出现在她的嘴角——一道清晰、粘稠的、闪烁着微弱金色光粒的能量态“血液”,缓缓溢出,沿着她模拟的下颌线蜿蜒流下,滴落在下方虚无的平台上,发出“嗤”的轻微灼烧声,随即化为细微的光尘消散。这是意识核心严重过载、受损的外在显化。驾驭这份来自小庄的、关乎宇宙平衡的遗产,每一步都伴随着粉身碎骨的风险。
然而,就在这意识濒临溃散的边缘,她的定向感知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模糊的碎片。它混杂在暗渊界域混乱无序的能量背景噪音中,微弱得如同幻觉:一个荒芜的、布满锈蚀金属的星球表面(尘烬星?),某个逼仄的角落,似乎有一道比萤火虫微光还要黯淡千万倍的金色闪动,仅仅持续了亿万分之一秒,微弱到几乎无法与背景辐射区分。紧接着,碎片被更庞大的混沌噪音彻底淹没。
洪流的力量再次加强,高佳佳的意识体再也无法支撑。她猛地从沟通状态中被“弹”回天界中枢的主控核心。投影剧烈地闪烁,最终稳定下来,但那份虚弱感清晰可见。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嘴角。那里,能量态血液的痕迹已经消失,但核心深处传来的阵阵灼痛和运算力的明显迟滞,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这次冒险的代价。她看着那片污浊星域,目光最终定格在尘烬星上。那模糊的碎片,是希望的错觉,还是长河给予的、不容置疑的指引?代价已经付出,而答案,依旧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
尘烬星的天空,永远是那种令人胸口发闷的铅灰色,混杂着工业废气和放射性尘埃形成的、泛着病态黄绿色的云层。恒昙瘦小的身影,像一颗顽强的小石子,在由无数废弃金属堆砌而成的、望不到尽头的垃圾山脉中跋涉。他穿着由脏污的合成纤维布和鞣制过的不知名兽皮胡乱拼凑的衣服,脚上的鞋子早已破烂不堪,露出冻得发青的脚趾。刺鼻的锈蚀味、机油泄露的恶臭、还有某种若有若无的甜腻腐败气息,混合成尘烬星特有的、令人作呕的空气。
他身后,传来一阵细碎而规律的“咔哒、咔哒”声。那不是脚步声,而是金属关节摩擦发出的声响。一只只有恒昙膝盖那么高的“小狗”紧紧跟着他。它由废弃零件拼凑而成:一个锈迹斑斑的方形金属饼干盒子是身体,四条腿是长短不一、粗细不同的金属管,用粗糙的铆钉和电线固定着,关节处还沾着黑乎乎的油泥。脑袋是一个布满凹痕的旧信号灯罩,里面一颗暗淡的红色指示灯,随着它行走的颠簸,极其微弱地一闪、一闪。它没有智能,只有最基础的程序:识别恒昙身上的特定旧信号发射器,跟随,以及在恒昙抚摸它那个用废电线扭成的“尾巴”时,发出几声短促、沙哑的电子合成“汪!汪!”声。恒昙叫它“叮当”,因为每次它走路时,那些松动的零件总会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叮当是恒昙几个月前在一堆废弃的家用机器人残骸里发现的。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在冻雨里拆出还能用的零件,用冻僵的手指笨拙地拧上螺丝,接好最后几根电线。当那个红色的指示灯极其微弱地亮起,当它摇摇晃晃、咔哒咔哒地站起来,第一次用冰冷的金属脑袋蹭了蹭恒昙同样冰冷的手心时,恒昙觉得自己好像从这片无边无际的垃圾场里,捡到了一块真正的宝贝。它是他唯一的慰藉,是他能对着说话、分享捡到的半块过期能量棒而不被嘲笑的对象。在这片只有掠夺和死亡的土地上,叮当是他唯一能付出一点点“拥有”和“保护”这种奢侈情感的地方。
“老疤说今天去西边‘铁坟场’碰碰运气,”恒昙喘着气,爬上一座由扭曲的飞船龙骨构成的金属山脊,对着身旁咔哒作响的叮当小声说,“那边以前是个大工厂,听说有好东西,铜线,或者…没烧坏的电池!”他眼里闪烁着对“好东西”的渴望,那可能意味着几天饱腹,或者换一块不那么漏风的合成布。叮当的指示灯微弱地闪了两下,算是回应。
山脊下方,就是“铁坟场”。巨大的、早已停转不知多少年的破碎齿轮如同远古巨兽的骸骨半埋在地里,锈蚀的传送带扭曲盘绕如巨蟒,几栋高大的厂房骨架歪斜地矗立着,墙体剥落,露出里面密密麻麻、早已失效的管道线路,像被剥了皮的巨兽内脏。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金属粉尘味和一种奇怪的、类似臭氧的刺鼻气味。这里比普通的垃圾堆更危险,不仅地形复杂,据说还有当年工厂遗留下来的、失控的安保系统在游荡。
恒昙很快在一条干涸的、散发着恶臭的冷却液沟壑边找到了老疤。老疤是个脸上横亘着巨大伤疤的中年男人,眼神像秃鹫一样锐利而警惕。他正用一把磨尖的金属撬棍,费力地撬着一个巨大机械臂根部锈死的盖板。
“臭小子,磨蹭什么!”老疤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快看看那边管道缝隙里有没有线缆!眼睛放亮点!”
“知道了!”恒昙应了一声,带着叮当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堆盘根错节的巨大管道。金属冰冷坚硬,锈蚀的边缘像刀子一样锋利。他趴下身子,眯着眼,努力在管道下方黑暗的缝隙里搜寻。叮当安静地蹲在他脚边,红色的指示灯缓慢地、微弱地闪烁着。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摩擦声从侧面传来,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恒昙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他猛地扭头,只见不远处一座由废弃集装箱堆成的“小山”阴影下,几双幽绿色的光点亮了起来,伴随着低沉、断断续续、如同老式引擎濒死喘息般的“嗡…咔…嗡…咔…”声。
“糟了!是铁狗!快跑!”老疤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丢下撬棍就往旁边一堆相对低矮的金属废料堆冲去。
恒昙的心跳几乎停止!铁狗!尘烬星拾荒者最深的噩梦之一。它们是这座废弃工厂当年遗留下来的警戒机械单位,程序早已在漫长岁月中扭曲、失控。它们形似放大了数倍的金属狼,锈迹斑斑的合金骨架外挂着破烂的装甲板,四条腿由液压杆驱动,虽然布满油污,动作却带着机械特有的、僵硬的迅捷。头部传感器大部分损坏,只剩下几颗幽绿的光学眼闪烁着无序的红光。最可怕的是它们的前肢,装备着高速旋转的合金切割圆盘,虽然因为锈蚀和缺乏保养转速不稳,发出刺耳的噪音,但那锋利的锯齿边缘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闪烁着死亡的寒光。它们并非捕猎,而是会无差别地切割、摧毁任何进入它们警戒范围的移动物体,无论是人,还是机器。
三只铁狗从阴影中窜出,它们的动作带着一种失控机械特有的不协调,但速度极快!幽绿的光点瞬间锁定了最近的恒昙和叮当,以及正在攀爬废料堆的老疤!那刺耳的切割盘旋转声骤然拔高,如同死神的狞笑!
“跑啊!恒昙!”老疤的吼叫带着绝望。一只铁狗已经扑向了他攀爬的废料堆,切割盘狠狠砸在金属上,爆出一大蓬刺眼的火星!老疤狼狈地翻滚躲开,一块飞溅的锋利碎片划过了他的小腿,鲜血立刻洇湿了破旧的裤管。
另外两只铁狗,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一左一右,如同两道锈蚀的死亡飓风,朝着恒昙和叮当包抄而来!它们沉重的金属身躯砸在地面的废弃零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旋转的切割盘撕裂空气,发出“呜呜”的尖啸,死亡的腥风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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