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地火之盟〔一〕(1/2)
赛克瑞夫的地表之上,是千年帝国森严的秩序、华丽的浮饰、与在日光下无声涌动的权力暗流。而地表之下,在那些被人类贵族与学者们或鄙夷、或畏惧、或刻意忽视的、深邃、曲折、灼热、弥漫着硫磺与金属气息的黑暗王国里,流淌着另一条更加古老、更加粗粝、也更为滚烫的文明血脉。
从“铁砧与酒杯”酒馆后院,那间看似普通的、堆满酒桶的地窖深处,一条被巧妙隐藏、只有极少数“自己人”知晓的、陡峭向下的螺旋石阶开始,利昂·冯·霍亨索伦便踏入了这片属于矮人的领域。石阶并非人工开凿,更像是顺着天然岩缝加以修整而成,粗糙,湿滑,布满青苔和渗出的、带着铁锈味的水渍。
墙壁上隔得很远才嵌着一块散发着黯淡红光的、未经雕琢的劣质赤铁矿,勉强照亮脚下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空气迅速变得浑浊、闷热,带着浓重的、来自地底深处的、硫磺、熔岩、金属氧化物、陈年灰尘以及……浓烈麦酒与矮人体味的混合气息。头顶上方,属于人类城市的喧嚣、车轮声、叫卖声,迅速被隔绝、稀释,最终只剩下自己脚步的回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仿佛大地心跳般的、沉闷而有节奏的、咚……咚…… 的敲击声——那是矮人锻炉的脉搏,是群山腹地永恒的节拍。
越是向下,温度越高,空气也愈发干燥、灼人。石阶的尽头,连接着一条更加宽阔、但依旧粗糙原始的、在岩层中硬生生开凿出的隧道。隧道四壁不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坚硬的、呈现出暗红色或深褐色的、带着明显人工斧凿痕迹的岩石。每隔一段距离,便有粗大的、雕刻着狰狞兽首的黄铜管道,如同巨蟒般紧贴洞壁或横贯头顶,管道连接处发出嘶嘶的漏气声,喷出带着硫磺味的高温蒸汽。
地面湿滑,混合着冷却的金属碎屑、煤渣、油污,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隧道两侧,偶尔会出现一些向内凹陷的、被粗糙铁栅栏或厚重木门封住的洞穴,里面隐约传来风箱的呼啸、铁锤的锻打、矮人粗嘎的号子、以及金属淬火时发出的、刺耳的嘶鸣。浓烈的、未经充分燃烧的劣质煤炭产生的辛辣烟雾,与金属熔炼时特有的、带着臭氧气息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足以让任何未经适应的人类感到窒息和头晕的、灼热而暴烈的空气。
这里是“沉睡的巨人”酒馆地下网络的延伸,是矮人在王都赛克瑞夫庞大、隐秘、自成体系的地下王国的一部分。它不属于任何人类领主或帝国法律管辖,遵循着矮人自己的、古老而严酷的、基于氏族、契约与锻炉荣耀的“规矩”。这里是走私者的通道,是违禁品的仓库,是见不得光的交易场所,是流浪矮人工匠和破产矿工最后的栖身地,也是……像杜林·铁眉这样的、拥有更高技艺和野心的矮人大师,进行那些“不太方便”在地上展示的、研究与实验的绝佳掩体。
两年前,利昂就是在这里,用泥土和炭笔,勾勒出那改变了一切的、简陋的“魔导蒸汽机”原理图,与杜林·铁眉达成了那场近乎疯狂的赌约。两年后,他再次沿着这条充满硫磺与铁锈气息的、灼热而粗粝的道路,走向地心深处,走向那可能决定“火种”未来、乃至他自己未来命运的地方。
引路的依旧是那个独眼的、脸上带着狰狞伤疤、但眼神在昏红矿灯映照下显得格外精明的老矮人葛朗台。他不再穿酒馆老板那身油腻的皮围裙,而是换上了一套更加适合地下行动的、镶着铜钉的陈旧皮甲,腰间别着两把短柄、宽刃、显然经常使用的、闪着寒光的精钢手斧。
他走得很快,对脚下湿滑崎岖的路面和空气中足以令人窒息的烟尘毫不在意,偶尔停下来,用那只完好的、锐利如鹰隼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岔路口的阴影,或者侧耳倾听远处传来的、除了利昂几乎无法分辨的、某种细微的声响(或许是暗号,或许是危险的示警)。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带路,仿佛一尊移动的、充满警惕的岩石雕像。
大约在灼热、曲折、仿佛没有尽头的隧道中穿行了大半个标准魔法时,前方的隧道陡然变得开阔,空气也似乎因为某种巨大的空间而产生了流动。敲击声、锻打声、风箱声、矮人的呼喊声,混合着更加浓烈的、熔融金属和高温蒸汽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声浪和热风,扑面而来。
他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后又经过人工大规模开凿的、地底洞窟的边缘。
洞窟之大,超乎想象。抬头望去,穹顶隐没在翻涌的、带着暗红色光芒的、灼热蒸汽和烟尘之中,只有零星几处悬挂着巨大的、如同倒悬山峰般的、凝结了千年钟乳石和矿物结晶的岩锥,在下方蒸腾的红光映照下,闪烁着诡异的、七彩的微光。洞窟的底部,是一片沸腾的、工业的炼狱景象。
数十座大小不一、但都庞大得惊人的锻炉,如同巨兽的心脏,散布在洞窟各处,喷吐着灼目的、白炽或金红色的火焰,将周围大片区域映照得如同白昼。巨大的、由齿轮、连杆和粗糙魔法阵驱动的风箱,发出雷鸣般的喘息,将空气(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空气的话)鼓入炉膛,让火焰咆哮得更加猛烈。炽热的金属熔液,如同粘稠的、流动的岩浆,从倾斜的炉口流入巨大的、雕刻着繁复散热符文和加固阵列的耐火石槽,迸溅起漫天金红色的火花。
光着膀子、只穿着厚重皮围裙、浑身肌肉虬结、皮肤被高温和煤灰染成古铜色或漆黑的矮人工匠们,如同不知疲倦的金属魔像,挥舞着与他们体型完全不成比例的、沉重的锻锤,敲打着烧红的金属胚料,每一次撞击,都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整个洞窟中回荡、叠加,形成一种令人心脏都随之震颤的、狂暴的金属交响。
更远处,更加庞大、结构也更加复杂的机械轮廓,在蒸腾的热浪和烟雾中若隐若现——那是利用地热和简陋水车驱动的、用于破碎矿石的巨型碎石机,用于牵引沉重矿车的、嘎吱作响的木质轨道和绞盘,甚至还有几台明显带有实验性质的、结构粗犷、喷吐着黑烟和蒸汽的、类似小型锅炉和活塞的装置,正在几名矮人技师的调试下,发出不稳定的、如同肺痨病人般的轰鸣和嘶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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