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盟友的忧虑(1/2)
杜林·铁眉的工坊深处,今日没有传来那标志性的、如同大地心跳般沉稳规律的巨型锻锤轰鸣,也没有熔炉全开时那种灼热迫人的气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与往日不同的、更加凝重、更加…仓促的气息。那是一种混合了焦灼、不舍,以及某种深沉忧虑的复杂味道,与机油、金属、炭火的味道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进入这片地下钢铁殿堂的人心头。
利昂沿着熟悉而蜿蜒的螺旋阶梯向下,靴子踩在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黑曜石阶梯上,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回响。阶梯两侧墙壁上,那些常年被地火与魔法光芒映照、镌刻着古老矮人符文与氏族荣耀浮雕的岩壁,此刻在应急魔法灯略显冷白的光芒下,显得有些苍白,失去了往日的厚重与暖意。他越往下走,空气中那股不寻常的凝重感便越是清晰。平日里回荡在通道中的、矮人粗犷的号子、工具的碰撞、学徒的请教声,今日都沉寂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快速的脚步声,金属部件被小心装箱时沉闷的碰撞,以及低沉的、用矮人语进行的、语速极快的交谈,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紧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当他终于踏入杜林·铁眉那座位于最深层、仿佛直接开凿在山腹心脏位置的私人锻造大厅时,眼前的景象印证了他一路下来的预感。
大厅依旧宏伟,高耸的拱顶隐没在黑暗中,被几盏巨大的、悬浮的魔法水晶灯照亮。中央那座标志性的、仿佛小型火山口的巨型熔炉“地火之心”,此刻炉火并未全开,只有中心一点暗红色的余烬在缓缓流转,仿佛一头沉睡巨兽放缓的呼吸。环绕大厅的,是数十个大小不一、功能各异的锻造台、精加工平台、符文铭刻架和材料处理区。然而此刻,这些平日里井然有序、各司其职的区域,都陷入了一种非同寻常的忙乱。
许多矮人工匠和学徒——其中不少是杜林从铁炉堡带来的核心班底——正以极高的效率,但动作却异常小心地,将各种工具、半成品、珍贵材料、以及一卷卷厚重的、用金属或皮革封装的图纸、笔记,分门别类地装箱、封装、打上烙印。那些箱子并非寻常的货运木箱,而是用厚重的、泛着金属冷光的特种合金板铆接而成,表面镌刻着复杂的矮人符文,显然是用于长途、危险运输,甚至可能具备一定防护和保密功能的专用容器。大厅一角,已经堆起了数十个这样的密封箱,几个身材格外魁梧、穿着全身覆盖式符文板甲、气息彪悍的矮人守卫,正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他们的存在,让大厅的肃杀气氛更加浓重。
空气中,除了金属、油脂和未散尽的熔炉余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用于保存精密仪器和珍贵卷轴的魔法药剂气味,以及…一丝离别在即的沉重。
而在大厅中央,那尊仿佛与岩石融为一体的、巨大的黑铁砧旁,杜林·铁眉大师正站在那里。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沾满火星和汗渍的皮质围裙,而是换上了一套式样古朴、但用料考究、边缘绣着暗金色“铁眉”氏族纹章的深褐色皮质旅行装,外面罩着一件同样质地的、带有许多实用口袋的短外套。他那把闻名遐迩的、据说能一锤定音、锻造出传奇兵刃的巨型单手锻锤“碎星”,此刻并未别在腰间,而是被仔细地包裹在一层特制的、闪烁着微弱符文光芒的厚绒布里,放在他脚边一个已经合拢、正准备上锁的特制长条金属箱上。
杜林大师背对着入口,面朝着那座暂时沉寂的“地火之心”熔炉。他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如同一尊历经风霜的山岩雕像。标志性的、火红如烈焰、编织成复杂辫式、象征其大师身份和荣耀的浓密胡须,此刻似乎也少了几分往日的张扬活力,静静地垂在胸前。他宽厚的肩膀,在冷白的魔法灯光下,勾勒出一道沉重而坚定的剪影。
利昂的脚步,在踏入大厅门槛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前的景象,以及杜林大师那不同寻常的姿态,让他的心微微一沉。他缓缓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而忙碌的大厅中显得格外清晰。
“大师。” 利昂在距离杜林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开口唤道,声音平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杜林·铁眉缓缓转过身。他那张如同用最坚硬的岩石雕刻而成、布满岁月和炉火痕迹、线条刚硬的脸庞上,此刻带着一种利昂从未见过的、混合了凝重、深思、以及一丝淡淡疲惫的神情。那双平时如同地心熔岩般灼热、充满激情与探索光芒的深棕色眼眸,此刻也显得有些深邃,有些…忧虑。他看向利昂,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评估这个年轻人类合作伙伴此刻的状态,也似乎在斟酌该如何开口。
“你来了,小子。” 杜林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浑厚低沉,带着矮人特有的、如同岩石摩擦般的质感,但今日,这声音里少了几分锻造时的激昂,多了几分事务性的沉重。“正好。省得我再派人上去找你。”
“大师,” 利昂的目光扫过周围忙碌装箱的景象,又落回杜林脸上,眉头微微蹙起,“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今天…大家都这么忙?”
他问得直接。与杜林大师打交道久了,他知道这位矮人工程宗师不喜欢拐弯抹角。
杜林·铁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深地看了利昂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平静的外表,看到他内心对北方局势的真实了解程度。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金属和烟草气息的浊气,伸手指了指旁边一个尚未封箱、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种精密测量工具和几卷用秘银丝捆扎的厚重羊皮图纸的合金箱子。
“如你所见,小子,” 杜林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忙碌却寂静的大厅空气中,“我们在准备…撤退。”
“撤退?” 利昂的瞳孔微微一缩。这个词从杜林口中说出,分量截然不同。矮人在王都的这处工坊,不仅仅是杜林个人的工作室,某种程度上,也是矮人帝国在人类帝国首都的一个技术前哨、情报节点和外交延伸。他们的“撤退”,意味着…
“回铁炉堡。回卡拉克-安-库尔。” 杜林补充道,语气肯定,不容置疑。“王都…或者说,你们奥古斯都帝国,最近风向不太对。北边那些绿皮野兽磨牙的声音,连我们在山底下的耳朵都听得清清楚楚了。”
他走到那个敞开的箱子旁,拿起最上面一卷羊皮图纸,粗糙但异常稳定的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用秘银墨水绘制的、复杂精密的蒸汽机结构剖面图——那正是利昂与他合作改进的最新“魔导蒸汽机”原型机的核心设计之一。
“铁炉堡来了命令。” 杜林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依旧清晰,“铸造议会和皇家工程院的老家伙们,还有高山之王本人,都认为,在局势明朗之前,将重要的技术人员、核心资料,尤其是…某些敏感的合作项目成果,” 他晃了晃手中的图纸,“提前转移回群山之心,是更稳妥的选择。我们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看起来已经不太稳当的篮子里。”
利昂静静地听着,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在杜林这番直白甚至有些残酷的话语中,无声地摇曳。矮人帝国的担忧和决策,理性、务实,甚至可以说是未雨绸缪,无可指摘。但这背后透露出的,是对奥古斯都帝国稳定性的深深怀疑,是对可能爆发的大规模混乱乃至战争的预判。连最坚固的盟友,都开始考虑“撤离”了…
“大师,” 利昂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试图让语气显得更有说服力一些,“北境的兽人确实在异动,但霍亨索伦家族世代镇守,基尔伯特侯国全力支持,帝国中央也不会坐视不理。一场边境战争,或许在所难免,但要说动摇帝国根本…是不是有些…过虑了?而且,我们的盟友,精灵帝国奎尔萨拉尼亚,他们与兽人也是世仇,如果兽人真的大举入侵,威胁到大陆平衡,精灵恐怕也不会袖手旁观吧?”
他试图用外部制衡和内部抵抗的力量,来减轻杜林的忧虑。毕竟,矮人、人类、精灵,在历史上曾多次携手对抗诸如兽人、恶魔等共同威胁。
杜林·铁眉闻言,那双深邃的棕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近乎“怜悯”的神色。他摇了摇头,将那卷蒸汽机图纸小心地放回箱子,然后转过身,正面看向利昂,目光锐利如他手中的锻锤。
“小子,你把事情想简单了。” 杜林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矮人特有的、对短生种“幼稚”和“短视”的淡淡讥诮,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近乎预言般的清醒。
“我们担心的,从来就不只是北边那些脑子里长满肌肉的绿皮野兽。”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如何向这个年轻的人类贵族,解释一个存在了数千年、见证了无数帝国兴衰的种族,对当前人类帝国所面临的、真正致命危机的看法。
“我们担心的,是你们人类自己。”
杜林抬起手,用粗壮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仿佛在勾勒一幅无形的、属于奥古斯都帝国的疆域与权力图谱。
“你们的帝国,看似疆域辽阔,军力强盛,拥有辉煌的魔法文明和八个强大的侯国…但在我们这些老家伙看来,它更像是一个…用脆弱丝线和利益勉强缝合起来的、华丽的破布口袋,而不是一块真正坚不可摧的钢铁。”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铁锥,凿向利昂,也凿向这个帝国光鲜表象之下,最深层的脓疮。
“八个侯国?哼。” 杜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洞悉,“西边的冯·沃尔夫斯坦,南边的冯·克罗伊茨,早就自己关起门来当土皇帝了,你们的皇帝陛下的命令,还能出得了王领几百里?这叫‘独立’!东边的巴尔克,还有东南那个满脑子生意经、滑不留手的梅特涅,表面恭敬,实则首鼠两端,随时准备着把你们皇室和保皇派卖个好价钱,这叫‘半独立’!还有那两个,罗兰德,以及(他提到另一个利昂需要用户补充设定的强大侯国名字),一个躲在粮仓和书堆后面装聋作哑,一个态度暧昧不明,这叫‘隔岸观火’!”
杜林大师如数家珍,将八大侯国的真实状态,用最直白、最残酷的语言点了出来。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方庞大的势力,也代表着帝国中央权威无法触及或影响力急剧衰退的区域。
“真正还勉强算得上把你们那个老皇帝的话当回事,愿意为了‘帝国’这个概念流血拼命的,” 杜林的目光,深深地看了利昂一眼,那眼神中带着一丝对这个家族的尊重,也带着更深的、对局面的无奈,“只有你们霍亨索伦,还有你们的铁杆盟友基尔伯特。加起来,勉强算两个半(基尔伯特更偏向军工支持)。”
他双手一摊,那个动作充满了矮人对人类政治复杂性的不耐与讥讽:
“现在,北边的兽人磨刀霍霍,眼看着就要打一场大仗。战争一旦爆发,而且如果规模超出预期,战事不利,或者持续消耗…小子,你猜猜,沃尔夫斯坦和克罗伊茨那两个早就想彻底独立的家伙,会不会趁机起兵,扯旗造反?巴尔克和梅特涅那两个墙头草,会不会觉得机会来了,要么跟着一起反,要么趁机要挟皇室,攫取更大的权力和利益?罗兰德和(另一个侯国)那两家,是继续装傻,还是会选边站队?到时候,你们霍亨索伦和基尔伯特,是继续在北境和兽人死磕,还是不得不分兵回援,应对背后的刀子?”
杜林的话语,如同一幅冰冷而精确的推演图,将北境战事可能引发的、帝国内部最可怕的连锁反应,赤裸裸地展现在利昂面前。那不是简单的边境战争,那可能是一场引爆帝国数十年积累的所有内部矛盾、导致全面内战和帝国解体的…末日风暴!二十年前的“八侯之乱”差点让帝国分崩离析,而如今的局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更加汹涌,裂痕更加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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