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餐桌上的定局(1/2)
斯特劳斯伯爵府的晚餐,仿佛永远被困在同一个冰冷、精准、沉默的琥珀之中,任凭外界风云变幻,餐桌上的光影、气息、乃至每一次刀叉与骨瓷碰撞的节奏,都被那无形而强大的魔法仪式所凝固,呈现出一种近乎残酷的、永恒不变的优雅。然而今夜,这片被冰封的琥珀内部,似乎也渗入了来自遥远北方的、混合着风雪、铁锈与不安的寒意,让空气变得更加沉重,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带着冰碴。
魔法水晶灯的光芒,恒定、清冷、毫无温度地洒在长逾十米的黑色静心木餐桌上,倒映着枝形吊灯繁复冰冷的剪影,也倒映着分坐两端、彼此之间隔着仿佛已成实质冰墙的三个身影。空气里,那些昂贵的、用于镇定心神与彰显品味的魔法熏香,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效力,被一股更加无形、却也更加迫人的压力所稀释。那是战争临近的气息,是权力博弈的凝重,也是…家庭内部,关于未来道路与个人意志的、无声的裁决。
艾丽莎·温莎,端坐一端。她已换下白日那身便于行动的改良长裙,重新穿上了象征斯特劳索斯家族继承人身份的、式样严谨的冰蓝色丝质长裙。银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用那根冰蓝色玉簪固定,每一根发丝都仿佛被冰霜冻结。她的脸色依旧带着魔力消耗后的苍白,但那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平静。那不是放松,而是一种将所有情绪、所有思虑、所有可能的压力与变数,都彻底内化、冰封、转化为纯粹意志与效率后的、近乎非人的专注与掌控。她用一种近乎机械的、却又完美符合礼仪标准的节奏,切割着盘中的食物,动作优雅,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流露,仿佛进食本身,也只是一项维持这具“工具”正常运转的必要程序。她的左手腕上,冰蓝色的丝质手套下,“星霜之誓约”的轮廓若隐若现,表面的星辉流转平稳,与她周身那内敛而强大的冰系魔力产生着无声的共鸣。
玛格丽特·冯·斯特劳斯女伯爵,依旧端坐主位。深紫色的法师长裙,亘古不变的冰冷仪态。但她那双冰蓝色的、仿佛能洞穿时空与灵魂的眼眸,今夜在扫过长桌两端时,其深处流转的审视与计算光芒,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幽深,更加锐利,也更加…直接。她不再像以往那样,仅仅是一个沉默的观察者或最终的裁决者,而是仿佛…已经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关乎家族(或许不只是斯特劳斯家族)未来走向的决定,并准备在此刻,以最平静、却也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将其宣告、执行。
而利昂·冯·霍亨索伦,坐在艾丽莎正对面。他换上了一身与这冰冷环境格格不入的、略显陈旧的深灰色常礼服,上面甚至还残留着白天在“铁砧与酒杯”工坊沾染的、淡淡的机油与金属粉尘气味。脸色依旧苍白,甚至因为一整天高强度的思考、推演、以及与杜林·铁眉那番沉重对话带来的冲击,而显露出一丝更深沉的疲惫。他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不再有面对杜林时的剧烈波动,也不再是面对埃莉诺时的复杂闪烁,而是燃烧得异常平静,异常…空洞,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被抽干了所有多余燃料的冰井,只是静静地倒映着眼前冰冷的食物、奢华的环境,以及…对面艾丽莎那张平静无波、却仿佛掌控了一切的完美脸庞。他安静地用餐,动作标准,却带着一种与这环境、与此刻凝重的气氛都格格不入的、深沉的疏离与漠然,仿佛灵魂已经飘离了这片冰冷僵硬的躯壳,去往某个更加遥远、也更加…混乱的所在,消化着来自北方、来自盟友、来自帝国肌理深处那些令人不安的裂纹。
银质餐具与骨瓷的轻微碰撞声,三人那压抑到极致、几乎同步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似乎也比往日更加急促的风声,构成了这漫长晚餐中唯一的、令人心脏为之紧缩的“乐章”。
时间,在冰冷、奢华、充满无形张力的死寂中,被无限拉长。直到最后一道甜点——点缀着金箔碎屑、散发着淡淡魔法香料气息的杏仁奶冻——被沉默地消耗殆尽。
艾丽莎放下手中的小银勺,拿起雪白的亚麻餐巾,轻轻擦拭嘴角。动作完美,无懈可击,也预示着“用餐”这个仪式环节的终结。
玛格丽特姨母也放下了餐具,但她的动作不像往常那样意味着可以离席。她双手交叠,放在平坦的桌面上,冰蓝色的眼眸,缓缓地、从艾丽莎脸上移开,落在了对面利昂那张平静、却仿佛隐藏着风暴的苍白面容上。
餐厅内的空气,仿佛随着她目光的移动,而变得更加粘稠、沉重。
然后,玛格丽特姨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苍老,带着一种惯常的、属于上位者的清晰与不容置疑,但仔细听,却能察觉到一丝几不可察的、更深的凝重:
“利昂。”
她叫了他的名字,没有用任何后缀。这本身,就预示着接下来的话题,非同寻常。
利昂缓缓抬起头,紫黑色的眼眸平静地迎上玛格丽特姨母那双冰蓝色的、充满审视的眼睛。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等待着。那平静之下,是白天积累的所有信息、所有压力、所有不安,被强行压制后的、近乎麻木的顺从?还是…别的什么?
玛格丽特姨母静静地看了他两秒,仿佛在确认他此刻的状态,然后才继续用那种平静的语调说道:
“北边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
她的陈述,不是疑问。以斯特劳斯伯爵府,以及索罗斯家族(通过埃莉诺)的渠道,他不可能不知道。这只是谈话的开场。
利昂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兽人这次的动作,不像以往的小规模袭扰。” 玛格丽特姨母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属于战略评估者的冰冷质感,“从你爷爷的求援信,到你父亲在基尔伯特追加的订单,再到边境摩擦的频率和规模…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们是蓄谋已久,有备而来。目标,恐怕不只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想要在入冬前,从北境撕开一道口子,甚至…动摇霍亨索伦家族对北境的掌控。”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解剖刀,将北境即将面临的、远比“边境冲突”更加严峻的形势,赤裸裸地摊开在这张象征着和平与奢华的餐桌上。她没有夸大,也没有掩饰,只是平静地陈述着她所看到的、最可能的事实。而这种平静,比任何危言耸听都更加令人心悸。
利昂的身体,在听到“动摇霍亨索伦家族对北境的掌控”时,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平静燃烧的幽蓝火焰,仿佛被投入了冰冷的油,无声地窜高、摇曳了一下,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回那深不见底的平静。他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餐巾的一角。
“你父亲,” 玛格丽特姨母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利昂,投向了北方那片风雪与血火交织的土地,“还有你哥哥卡尔,这次…恐怕要有大麻烦了。”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却透着一丝清晰的、不容错辨的…沉重。这不是在危言耸听,而是基于对霍亨索伦家族实力、对兽人威胁、以及对帝国当前内部局势综合判断后,得出的、最可能接近现实的结论。连一向冷静、理性的玛格丽特伯爵,都用上了“大麻烦”这个词。
餐厅内,陷入了更加深沉的寂静。连窗外呼啸的风声,仿佛也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利昂静静地坐着,脸色在冰冷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仿佛带着来自北境的、冰冷而沉重的回响。父亲…哥哥…爷爷…北境…霍亨索伦…
这些词汇,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深处。即使他再“废物”,再“不成器”,那也是他的血脉,他的根。即使他对那个家族充满复杂的情绪,即使他曾经用最冷漠、最玩世不恭的态度面对“霍亨索伦”这个姓氏带来的一切…当真正的、可能危及家族存亡的危机来临时,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冰冷的牵动与…难以言喻的沉重,依旧无可避免。
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冰冷,带着食物残存的气息、昂贵的熏香、以及…那股越来越清晰的、名为“战争”与“家族危机”的、冰冷而血腥的味道。
然后,他缓缓地、开了口。声音嘶哑,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自嘲般的、近乎虚无的淡然:
“即便有麻烦…也不是我能够解决的。”
他微微抬起眼帘,紫黑色的眼眸,平静地、甚至带着点茫然地,看向玛格丽特姨母,也仿佛透过她,看向某个遥远而模糊的所在:
“我…只是个高级骑士。或许…可以去前线,当个队长,指挥一两百人…作战?”
他的话语,平淡,甚至带着点自我贬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也像是在…试探,或者…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无力的自嘲。一个在王都靠着家族余荫横行霸道、斗气虚浮、实战经验为零的“高级骑士”,在北方那种绞肉机般的战场上,能做什么?当个队长?指挥一两百人?恐怕连自保都成问题,更遑论改变战局,解决“麻烦”。
玛格丽特姨母静静地听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审视的光芒锐利如冰锥,仿佛要刺穿利昂那层平静自嘲的表象,看到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是懦弱?是逃避?是认清现实的清醒?还是…别的?
良久。
玛格丽特姨母才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微,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混合了失望、了然、以及某种…下定决心的冰冷。
“作为家族子弟,” 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敲打在寂静的空气中,也敲打在利昂的心头,“你果然…一点担当都没有。”
她的评价,直接,冰冷,毫不留情。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在她看来,显而易见的事实。在家族面临巨大危机时,这个被家族无尽溺爱、却始终“不成器”的子弟,想到的不是如何运用自己的资源、智慧、哪怕是一点点勇气去分担,去努力,而是用一种近乎“摆烂”的、自我贬低的方式,将责任推开,或者…仅仅满足于去做一个微不足道的、可能还需要家族分出精力来保护的“炮灰”。
这不是担当。这是…逃避。甚至,是另一种形式的…自私。
利昂的身体,在听到“一点担当都没有”这七个字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紫黑色的眼眸深处,平静的假象仿佛被瞬间撕裂,露出了其下翻涌的、混合了刺痛、难堪、以及一丝更深沉的、被彻底否定的冰冷愤怒的暗流。但他死死地咬着牙,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情绪,硬生生地压了回去,脸上重新恢复了那副平静、甚至带着点麻木的表情。只是那紧握餐巾的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玛格丽特姨母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反应,或者,她早已预料到。她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了身旁的艾丽莎,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不容置疑的平静:
“我本来,也没指望你能上阵杀敌,为霍亨索伦分忧。”
她的话语,如同最终的判决,彻底否定了利昂在即将到来的北境战事中,可能发挥的任何“正面”作用。不是不信任,而是…基于对他过去二十年表现的、冰冷而现实的评估。一个连自己都管不好、只会惹是生非的“废物”,在真正的战争中,除了添乱、送死、或者成为敌人的突破口,还能指望什么?
“你只需要,” 玛格丽特姨母的目光,重新落回利昂脸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清晰无比的、属于掌控者的决断光芒,“老老实实,做好你自己的事情。不要让你父亲,你哥哥,还有…你爷爷,在北边流血拼命的时候,还要为你在这里惹出的麻烦分心。”
“这,就是你现在,唯一能为你家族做的事情。”
“也是你,唯一能证明,你还不算完全…无药可救的方式。”
她的话,如同最冰冷的枷锁,将利昂牢牢地钉在了“王都”这个“安全”的后方,也钉在了“不要惹麻烦”这个最低限度的要求上。她在告诉他:你的战场不在这里,你的能力也不足以参与这场战争。你唯一的价值,就是保持安静,不要添乱。这是保护,也是…最彻底的否定与放逐。
利昂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在玛格丽特姨母那番冰冷而现实的“安排”下,仿佛彻底失去了燃料,变得黯淡,近乎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空洞。
玛格丽特姨母不再看他,仿佛他的态度已经无关紧要。她转向艾丽莎,语气变得稍微和缓了一些,但也更加…正式,带着清晰的授权与托付的意味:
“艾丽莎。”
艾丽莎立刻放下餐巾,坐直身体,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迎上玛格丽特姨母的目光,姿态恭敬而专注。
“你这一个月来,将《魔法蒸汽日报》改组为《冰星箴言》,经营得井井有条,在王都高端圈层初步打开了局面,成果斐然。” 玛格丽特姨母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还有利昂留下的那几家纺织工坊,你也接管得很好,生产效率和管理水平都有显着提升。”
艾丽莎微微颔首,没有自谦,也没有得意,只是平静地接受评价:“是姨母教导有方,也离不开家族的支持。”
“现在是…非常时期。” 玛格丽特姨母的声音,压低了一分,带着更深的凝重与不容置疑的决断,“北境战事将起,帝国上下,一切都要为战争让路,为稳定让路。”
“你的《冰星箴言》,从即日起,内容要严格审查。禁止传播任何可能引发恐慌、动摇民心、或不利于帝国团结的、关于战争的未经证实或过于悲观的消息。要多刊登鼓舞士气、宣扬忠勇、介绍北境风物与霍亨索伦家族功绩的文章。舆论的引导,至关重要。”
“是,姨母。” 艾丽莎毫不犹豫地应下,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闪烁着冷静而清晰的光芒,显然早已有所准备。
“至于那几家纺织工坊,” 玛格丽特姨母继续道,“要立刻调整生产计划。停止或减少非必要的民用订单,集中全力,为北境军团赶制过冬所需的棉衣、毛毯、帐篷布料等军需物资。质量必须过硬,工期必须保证。这关系到前线将士的生死,也关系到…你未来婆家的安危与战局。”
玛格丽特姨母的话语,将“私人产业”与“国家战争”、“家族利益”直接挂钩,赋予了艾丽莎掌控的这些产业更加沉重、也更加“正当”的使命。同时,也无形中,将她与霍亨索伦家族、与北境战事,更加紧密地绑定在了一起。
“艾丽莎明白。” 艾丽莎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担当,“我会亲自监督,确保物资按时、按质、足量交付。也会通过《冰星箴言》,为北境将士募集善款和物资,并报道后方支援前线的感人事迹,凝聚人心。”
她的回答,条理清晰,面面俱到,不仅完美执行了玛格丽特姨母的指令,还提出了更具建设性的补充。展现出了出色的管理能力、大局观和…在危机时刻,主动承担责任的意愿与能力。与对面那个被评价为“一点担当都没有”的利昂,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玛格丽特姨母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微光。她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再次转向利昂。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有审视或评价,而是一种纯粹的、公式化的告知:
“利昂,从今天起,直到北境战事明朗,或者有新的变化之前…《冰星箴言》(原《魔法蒸汽日报》)和那几家纺织工坊的一切经营权与管理权,暂时全权交由艾丽莎打理。她会统筹安排,为战争服务,也为…你们霍亨索伦家族,尽一份力。”
她顿了顿,似乎是为了表示某种形式上的“尊重”或“通知”,用那种平静的、听不出情绪的语气问道:
“你这边…有没有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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