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南洋铁三角(2/2)
马如龙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砸在马啸天的心上。
“所以,从那年你第一次跟着商队去曼谷开始,我就让你每次都备上厚礼去拜访王宣江。我让你去,不是为了走亲戚,是让你去学,去听,去看!去看人家南洋的橡胶园是怎么管的,去听人家是怎么把白色的树汁变成一块块胶片的,去学人家是怎么做生意的!我早就料到,有朝一日,主席一定会用到这些。我们马家,不能只做一个埋头赶路的马帮,主席给了我们机会,我们就要跟上他的步子,看懂他的棋路!”
这一刻,马啸天终于明白了父亲的深意。那些年一次次的远行,一次次在王家的耳濡目染,原来都是为了今天。他感觉自己的血都热了起来。
“爹,我明白了!”马啸天猛地站起身,“我这就去准备,明天一早就出发!”
马如龙欣慰地点点头:“去吧。告诉王宣江,云南要建自己的炼胶厂了。告诉他,他当年送回来的那些树种,没有白费。我们云南人,说话算话!”
次日凌晨,天还未亮,马啸天就带着两名精干的伙计,加入了前往东南亚的商队,踏上了南下的旅途。
曼谷,湄南河畔,王宣江的宅邸。
当马啸天风尘仆仆地站在王宣江面前,将林景云的意图和盘托出时,这位年过花甲的老华侨,激动得双手都在颤抖。
“好!好啊!”王宣江扶着红木椅的扶手,来回踱步,苍老的脸上泛着异样的红光,“我就知道,林主席绝非凡人!他不是那种只看眼前利益的政客,他有再造乾坤的魄力!筚路蓝缕,以启山林……他真的在做!他真的在一步步地做啊!”
当年,他冒着巨大的风险,将改良过的橡胶树种秘密送往云南,只凭着一股对故土的赤诚和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林景云的信任。这些年,他时常牵挂,不知那些树苗能否存活,不知那片贫瘠的土地能否创造奇迹。
现在,马啸天带来了答案。不仅活了,还要开花结果,还要建立起完整的产业链!这让王宣江感觉自己当年的心血,值了!
“啸天贤侄,你来得正好。”王宣江拉着马啸天的手,显得格外亲切,“我这就为你引荐几位青年才俊。他们学贯中西,胸怀大志,一直苦于报国无门。你的到来,就是他们的东风!”
当天晚上,王宣江在家中设宴。被邀请来的,正是三位年轻人。
一位是他的儿子,王启璋。二十五六岁的年纪,戴着一副眼镜,身上有股浓浓的书卷气。他刚从法国留学归来,主攻的便是高分子化学,对橡胶的硫化和改性有极深的研究。
一位名叫郑庆裕,三十岁上下,是在新加坡长大的橡胶商。他皮肤黝黑,目光精明,说话语速很快,对整个东南亚乃至全球的橡胶市场行情、生产成本、运输渠道了如指掌。
最后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女性,名叫许华昭。她穿着一身合体的西式套裙,短发齐耳,显得英姿飒爽。她是马来半岛一位大橡胶园主的女儿,从小在橡胶林里长大,后负笈英伦,学习企业管理和橡胶工艺学。她的名字,是父亲取的,意为“中华曙光”。
晚宴上,马啸天详细介绍了云南如今的变化。他讲了纵横交错的公路网正在如何改变大山的面貌,讲了“铁骡子”卡车即将取代马帮的未来,讲了那个宏大的胶轮马车计划对轮胎的恐怖需求。
他的话,像一颗颗火种,点燃了三位年轻人心中的火焰。
王启璋扶了扶眼镜,激动地说道:“这……这就是理论与实践的完美结合!实验室里再精妙的化学方程式,若不能转化为工厂里实实在在的产品,又有何用?林主席这是为我们这些学技术的人,准备好了最广阔的战场!”
郑庆裕则从商人的角度看到了巨大的机遇:“统一的市场,政府的扶持,本地的原料……天啊,这简直是所有商人都梦寐以求的经营环境!在南洋,我们华商要面对英国人、荷兰人的层层盘剥,处处掣肘。回到自己的国家,在林主席治下,我们才能真正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许华昭一直静静地听着,此刻,她开口了,声音清脆而坚定:“我父亲的橡胶园,规模再大,也只是为洋人的工厂提供原料。我们辛辛苦苦割胶、制片,利润的大头却被他们拿走。凭什么?就因为我们没有自己的炼胶厂,没有自己的轮胎厂!林主席的眼光,超越了我们所有人。他要做的,是为中国人建立自己的橡胶工业标准!这件事,我必须参与!”
他们的热情感染了彼此,也让王宣江老怀大慰。
“好!既然你们都有此心,那就休要辜负了林主席的期盼!”王宣江站起身,高高举起酒杯,“我儿启璋,你所学的化学知识,正是云南所需;庆裕,你的商业头脑和市场网络,是建厂不可或缺的助力;华昭,你家学渊源,又懂技术和管理,是统筹全局的帅才!你们三人,就是云南橡胶实业未来的‘铁三角’!”
“我们愿意回去!”三人异口同声,眼神里闪烁着同样的光芒。
“空口无凭,我们要给林主席一个交代。”许华昭提议,“我们联名给林主席写一封信,将我们的决心和能够为云南做的事情,一一写明。请啸天兄带回去。我们即刻开始处理手头的事务,变卖家产,采购设备,一个月后,我们便动身前往云南!”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当夜,在王家书房明亮的灯光下,一张上好的信笺被铺开。王启璋执笔,许华昭和郑庆裕在一旁补充,三人将满腔的热血与抱负,倾注于笔端。
“……我辈生于海外,心系华夏。久闻林公景云于西南一隅,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兴实业,办教育,练新军,再造乾坤,虽远在万里,然心向往之。今闻公欲开创中华橡胶之基业,补全产业之链环,实乃远见卓识,功在千秋。我等不才,或习化学之理,或通商贸之道,或晓农工之术,皆愿献所学,抛却家业,奔赴国难,共筑中华橡胶之基石。一纸书信,聊表寸心。盼能投身麾下,效犬马之劳,死而无憾……”
第二天一早,马啸天手捧着这封滚烫的信,辞别了王宣江等人。他没有再跟随慢悠悠的商队,他知道这封信的分量,知道这件事的紧急。
他带着信,转道英属缅甸的仰光,花重金搭上了一辆往来于滇缅之间的商用卡车。那是一辆老旧的英国卡车,在崎岖不平的公路上颠簸得如同要散架一般。扬起的红土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人无法呼吸,引擎的轰鸣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马啸天紧紧地将那个装着信件的油布包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云南橡胶工业的未来。车窗外,景物飞速后退,从热带的棕榈林,逐渐变成了熟悉的崇山峻岭。他的心,也随着卡车的每一次颠簸,愈发急切地飞向昆明。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想起了林主席那盘天大的棋。如今,他不再是一个旁观者,他成了这盘棋局中,一个传递关键信息的棋子。他必须快,再快一点,把这股来自南洋的新鲜血液,把这些宝贵的人才和技术,尽快带到主席的面前。
当卡车翻过高黎贡山,熟悉的滇西高原景象映入眼帘时,马啸天几乎要热泪盈眶。他知道,家不远了,那个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变化,令无数海外游子心向往之的家,就在前方。他怀里的那封信,也即将开启一段全新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