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冰层下的暗流(2/2)
十发打完,响了七发。哑火率三成。
“还是太高。”沈弘文皱眉。但他注意到,打响的七发子弹,弹道稳定,没有炸壳。更重要的是,底火药燃烧完全,残渣很少。
“有进步。”齐家铭走过来,“上次哑火率还有四成。”
“不够。”沈弘文摇头,“战场上,三成哑火率,等于每三个人里就有一个打不响枪。那是要命的。”
他回到实验台前,重新计算配比。红磷多了,容易自燃;硝石多了,威力大但燃烧太快可能炸壳;硫磺是助燃的,但多了会产生大量残渣……
天黑了,油灯点上。沈弘文还在算,还在调。手指被化学品灼伤,起了水泡,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深夜,赵守诚送来一碗热水:“沈工,歇会儿吧。”
沈弘文没抬头:“政委,你说……咱们这么折腾,有用吗?鬼子有飞机大炮,有完整的兵工厂。咱们在这儿,用土硝石、破铜烂铁,一点一点抠……”
“有用。”赵守诚在他身边坐下,“你知道咱们为什么能坚持到现在吗?不是因为咱们厉害,是因为鬼子没想到,咱们能用土硝石、破铜烂铁,一点一点抠出能打死他们的东西。”
“他们觉得,断了咱们的原料,咱们就完了。可咱们从土里刨硝,从灰里找盐,从破铜烂铁里造子弹。这就是咱们的打法——你有的,我没有。但我没有,我能造。造的不好,但能要你的命。”
沈弘文沉默了很久,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松烟味。
“我再试一次。”他说。
这一次,他调整了研磨时间,让混合更均匀;减少了硫磺比例,增加了一点炭粉(从木炭磨的);压药时,压力减小,让燃烧更缓和。
又是十发试验弹。
第一发,响。
第二发,响。
第三发,响。
……
第十发,响。
十发全响。
沈弘文愣在那里,不敢相信。齐家铭跑过来,拿起弹壳检查:底火帽燃烧完全,弹壳无裂纹,残渣很少。
“成了?”赵老三声音发颤。
沈弘文没说话,又做了十发。再试,九发响,一发哑火。
哑火率,降到一成以下。
他腿一软,坐在地上。油灯的光晕里,这个从天津来的工程师,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手上全是灼伤和水泡,但眼睛亮得吓人。
“能用了。”他说,“虽然威力比标准的低一成,但能用了。”---
第四天傍晚,李水根带回消息。
“移灯”行动的第一步失败了。吴小栓确实带人伏击了日军运输队,但运输队护卫很强,交火中吴小栓中弹牺牲,行动暴露。松本更加怀疑,现在吴队长被软禁在据点里,连房门都不让出。
“保定那边呢?”陈锐问。
“接他娘和妹妹的人……没回来。”李水根声音低沉,“可能在城里出事了。”
两条路,都断了。
陈锐看着地图上刘家洼那个点,沉默。油灯的火苗跳跃,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侦察兵气喘吁吁跑进来:“团长!李科长的人回来了!带……带回来一个人!”
岩洞里的人都站起来。李水根冲出去,片刻后,扶着一个瘦小的老头进来。老头穿着破棉袄,满脸风霜,但眼睛很亮。
“这位是保定‘济生堂’的掌柜,孙先生。”李水根介绍,“咱们的药品,以前都是通过他转手的。”
孙掌柜作了个揖:“陈长官,李长官让我带的东西,带来了。”
他解开棉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打开,里面是十几盒西药,还有几本书。
“盘尼西林五支,磺胺片两瓶,奎宁一瓶。”孙掌柜说,“还有这几本书,是沈先生上次托我找的——一本《冶金基础》,一本《机械设计》,都是战前商务印书馆出的,旧书,但能用。”
陈锐接过药,分量很轻,但重逾千斤。“孙先生,怎么带出来的?”
“我有良民证,又是开药铺的,进出城盘查松些。”孙掌柜说,“不过以后……难了。鬼子查得越来越严,这批药,可能是我最后能弄出来的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我听到个风声——不知道准不准——说鬼子要从山西调兵南下,这边可能要换防。”
陈锐和李水根对视一眼。
“换防?什么时候?换哪支部队?”
“不清楚,只是风声。”孙掌柜摇头,“但城里鬼子这几天确实有点乱,好像在清点物资,打包行李。”
孙掌柜被带去休息后,岩洞里安静下来。
“团长,如果鬼子真要调兵……”李水根眼睛发亮,“那封锁线会不会……”
“可能会松一阵,但也会乱一阵。”陈锐走到地图前,“新来的部队不熟悉地形,接防需要时间。这是机会。”
“那吴队长那边?”
陈锐沉默。许久,他说:“计划不变。但方式要改。既然鬼子可能调动,那咱们就帮他们‘动’得更乱些。”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趁鬼子换防的混乱,强攻刘家洼据点。不为了占领,就为了救人。救了人,立刻撤。让鬼子以为,咱们是想趁换防捞一把。”
“强攻?”李水根倒吸一口凉气,“咱们现在……”
“不是现在。”陈锐说,“等。等鬼子开始调动,等他们最乱的时候。另外——”
他看向那几本旧书:“孙掌柜带来的不只是药和书,还有希望。说明山外的眼睛,还看着咱们;山外的朋友,还在帮咱们。”
他把书递给刚进来的沈弘文:“沈工,你要的书。”
沈弘文接过,手有些抖。他翻开《冶金基础》,泛黄的书页上,是熟悉的公式和图表。
“有这些……”他喃喃道,“也许,咱们真能造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夜深了。岩洞外,寒风呼啸。
但洞里的油灯,似乎比往常亮了些。
冰层下的暗流,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