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梅嫂进城（1/2）

经过三番五次的沟通，老梅终于同意让老婆从农村进城来生活。这主要是因为老梅最近重新坐上了领导岗位，老婆来了，自己脸上也更有面子。

梅嫂紧了紧身上那件半新的红外套，这是她为了进城，特意在镇上的集市买的，花了八十五块钱。她站在村口的黄土坡上，最后望了一眼身后那片沉睡在晨雾里的村庄。几缕炊烟袅袅，偶有几声犬吠鸡鸣，一切都和她过去将近五十年的人生一样，熟悉得近乎刻板。

今天，她就要离开这里了。去城里，找她的男人老梅。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在她离村前的好几天，就在乡邻间漾开了层层涟漪。

“听说了吗？老梅家的，要进城当官太太享福去喽！”

“老梅真是出息了，在城里买了大房子，啧啧。”

“梅嫂苦了半辈子，总算熬出头了。”

这些或羡慕或真诚的话语，梅嫂听在耳里，暖在心里。老梅离家打工二十几年，从最初在建筑工地搬砖，到后来进了五金厂，从工人熬成了小组长，又不知走了什么运，老板信任当上厂长“是个相当重要的领导岗位了！”老梅扬眉吐气。现在购买了一套新房，他终于松口：“你来吧，房子收拾好了，你来我也面上有光。”

“面上有光”，这四个字让梅嫂好几个晚上没睡好。她不在乎当不当官太太，她在乎的是，男人需要她去了，需要她在那个崭新的、陌生的世界里，给他撑起一份来自家庭的体面。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了十几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广袤的田野变成了密集的楼房。梅嫂的心，也随着这节奏，一路忐忑又期待地跳动着。她摸了摸包里用手绢包得紧紧的一百多块现金，那是她准备路上零用的。家里的存折和卡，密码都是老梅设的，她从来记不住，也用不着记。老梅说，城里有的是银行，取钱方便，她去了再告诉她。

终于，火车在一阵悠长的汽笛声中，缓缓停稳。梅嫂提着那个旧旅行包，被人流裹挟着下了车。双脚踩在坚实的水泥地上，她有些眩晕。眼前的火车站广场大得超乎想象，人山人海，声音嘈杂，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车辆排着长龙，鸣笛声此起彼伏。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冷硬的阳光，让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按照老梅叮嘱的，要找广场西边的公交站台，坐53路车到“幸福家园”小区。可她转了半天，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她想起老梅说，到了就给他打电话，他来站台接。

梅嫂赶紧从包里掏出那个老式的按键手机，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一下，显示电量低，随即迅速变黑，任凭她怎么按，都没有反应了。出发前明明充了电的，怕是路上不小心碰开了按键，耗光了。梅嫂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慌了神。像一只突然被抛入茫茫大海的孤舟，四周的喧嚣瞬间变成了令人恐惧的洪流，她孤立无援地站在广场中央，攥着没了电的手机，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大姐，咋啦？遇到啥难处了？”一个带着本地口音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梅嫂像抓到救命稻草般转过头，看见三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人，穿着普通，面容和善，正关切地看着她。她们手里也都提着行李，像是刚下火车的样子。

“我……我手机没电了，联系不上我男人了……”梅嫂像找到了倾诉对象，忙不迭地说。

“哎哟，这可麻烦了。这地方人多眼杂的，你一个人呆着不安全。你要去哪儿啊？”其中一个短发女人热心地问。

“我男人说，坐53路，到‘幸福家园’。”

“幸福家园？”另一个微胖的女人接过话，“巧了！我们也是去那附近的，我们在那片的一个五金厂上班。要不你跟我们一起走吧？我们知道近路，比等公交快多了！”

“对对，一起走有个照应。”第三个女人也附和道。

梅嫂看着这三张热情的脸，心里那点警惕在无助面前迅速瓦解了。都是女人，又都在五金厂上班，说不定和老梅还是一个厂的呢！她顿时感到一种他乡遇故知的亲切，连忙点头：“那……那太谢谢你们了！”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在她点头的瞬间，三个女人交换了一个迅速而隐秘的眼神。

梅嫂跟着她们走出广场，穿过一条人流稍少的街道。路边停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旁边站着两个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眼神游离。看到她们过来，其中一个穿着黑色衬衣的男人迎了上来，很自然地拍了拍梅嫂的肩膀。

“嫂子，走吧。”他的动作看似随意，手掌落在梅嫂肩头时，她却感到一阵异样。不是疼，而是一种轻微的麻木感，伴随着一丝晕眩，好像突然被人从现实中抽离了一部分，脑子变得有些恍惚，思考也变得迟钝起来。

“走吧，大姐，车就在前面。”那三个女人中的两个，一左一右地“搀”住了梅嫂的胳膊，力道不容拒绝。那个拍她肩膀的男人和另一个沉默的男人，则紧随其后。

梅嫂迷迷糊糊地被他们带着，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巷。城市的景象在她眼中变得模糊而陌生，高楼扭曲着，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男人们低沉的交谈声，她像一片落叶，被卷入了无法自主的漩涡。

“家里几口人啊？男人在城里做啥的？”黑衣男边走边问，声音很近，却又仿佛隔着一层膜。

梅嫂昏昏沉沉地，老实地回答：“就……就我跟我男人。他在……在五金厂，当厂长……”

“哦？领导啊！那肯定有钱了。买房了？”

“嗯……买了……”

“钱都存在卡里吧？卡带身上没？密码记得吧？告诉我们，我们帮你取钱，等会儿好打车。”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节奏。

“卡……卡在包里……密码……密码我记不住……都是我男人管的……”梅嫂费力地思考着，舌头有些打结。

男人似乎有些不耐烦了，示意旁边的人拿过梅嫂的旅行包，翻找起来。果然，找到了一张银行卡，除此之外，只有几件旧衣服和那个用小手绢包着的一百多块现金。

“就这点？”夹克男皱紧了眉头，把现金揣进自己兜里，捏着那张卡，“真记不住密码？”

梅嫂茫然地摇头。

两个男人低声骂了几句，语气充满了失望和戾气。“妈的，白忙活！还以为是个领导的婆娘，能有点油水。”

摩托车七拐八绕，周围的楼房越来越矮，越来越破旧，显然是到了城乡结合部。最后，他们在一条废弃的厂房边的断头路停了下来。四周寂静无人，只有风吹过破窗棂发出的呜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