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德阳心烦(1/2)

冬天寒风狠狠掠过建筑工地的每一寸土地上。空气里弥漫着水泥粉尘、金属锈迹和工人们汗水的咸腥气味。工人们扛着钢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凹凸不平的基槽边上,身体早已被汗水浸透。

德阳承包的这个工地,手下管着十几号人。在外人看来,他嗓门大,力气足,开得起玩笑,也镇得住场子,算是个角色。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表面上的硬气,底下藏着多少虚浮。就像这工地看似夯实的地基,一场暴雨就可能冲出几个暗坑。

他的目光在工地上逡巡,最后落在了角落里正在整理钢筋的秋子身上。秋子是工地少有的女工,主要是管理现场劳资资料。快三十还没有嫁人,咬着牙在这男人堆里讨生活。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腿上沾满了泥点,长期在工地上跑来跑去,让自己的身段透着女人特有的结实和韧劲。

德阳心里那股无名火,或者说,是长久以来积压的空虚和躁动,又开始蠢蠢欲动。扯出一个自认为潇洒的笑容,晃悠着朝秋子走过去。

“秋子妹妹,忙活啥呢?这大冷天的,就你一个人在这儿,看着怪让人心疼的。”德阳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黏稠,言语里的欲望像蛇信子一样探出。

秋子头也没抬,继续手里的活计,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干活呗,不然哪来的饭吃。”

德阳见她没像其他女工那样要么羞恼要么赔笑,反而更来了劲。他凑近几步,几乎能闻到秋子颈窝里混合着汗味的、一丝劣质洗发水的香气。“晚上有空没?天气冷了,哥请你喝两杯,暖暖小身子,解解乏。我知道有家店,烧烤不错,喝点小酒够劲。”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想去拍秋子的肩膀,那动作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粗鲁,仿佛对方是他可以随意拿捏的物件。

“喝你个头!”秋子猛地侧身避开,抬起眼,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见惯了风浪的疲惫和锐利,“德阳哥,你还是回去陪好你老婆阿娟吧!人家现在可是五金厂的仓库副主管,实权在握,风光着呢!小心你在这儿胡咧咧,人家回头一脚蹬了你,你哭都找不着调儿!”

秋子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工地上,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扎进了德阳的耳膜。

他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然后像干涸的泥皮一样,寸寸碎裂、剥落。仓库副主管?阿娟?他老婆?

一股混杂着震惊、茫然、和被羞辱的怒火,“腾”地一下从他心底窜起,烧得他脸颊发烫。阿娟升职了?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他这个做丈夫的,竟然是最后一个从外人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还是以这样一种被奚落的方式!

“你…你胡扯什么!”德阳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句,声音有些发干。

“我胡扯?”秋子嗤笑一声,带着几分怜悯,“都知道了,就你还蒙在鼓里吧?德阳哥,长点儿心吧!”她说完,不再理会德阳,转身走了,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德阳站在原地,感觉四周工地的喧嚣瞬间离他远去,只剩下秋子那句话在脑子里嗡嗡作响——“仓库副主管……一脚蹬了你……”想想自己上次酒驾的事儿已经是个坐过大牢人。阿娟没有喋喋不休的计较,德阳在家里总是抬不头,想到这里火气哪里还敢发,只能是自解自劝。

他木然地掏出烟盒,抖出一根有些皱巴的香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却没能压住那股翻江倒海的心烦意乱。

妈的!这么大的好事,阿娟竟然一个字都没跟他提!这一个月来,她总是说厂里忙,天天加班,快一个月没回家了。他起初也没在意,五金厂忙起来昼夜不分是常事,他还暗自庆幸少了个管束他的人。可现在想来,这“忙”里面,到底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内容?

“副主管……”他咀嚼着这三个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按理说,老婆升职加薪是好事,家里收入多了,他脸上也该有光。可为什么他感觉到的,只有强烈的不安和一丝被排除在外的愤怒?

是不是感觉我德阳配不上她了?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出来,咬得他心口一抽。他德阳,一个工地上的包工头,看着威风,其实也就是个高级点的泥腿子,风吹日晒,挣的都是辛苦钱,还指不定哪天工程款就结不下来了。而阿娟,在正规工厂,如今还当了领导,管着人和物,接触的层面……是不是不一样了?

他猛地想起以前阿娟厂里那个保安队的大刘。

疑心病像野草一样疯长。他立刻掏出手机,手指因为激动有些发抖,在通讯录里翻找着那个几乎快要遗忘的名字——大刘。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大刘略显警惕的声音:“喂?哪位?”

“我,德阳!”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德阳哥啊,有事?”大刘的语气有些疏远。

“没啥大事,”德阳吸了口烟,故作随意地问,“好久没联系了,问问你最近怎么样。哦,对了,我们家阿娟在厂里还好吧?她老说加班,我都见不着人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大刘才打着哈哈说:“好啊,挺好的!阿娟……哦不,王主管现在可是厂里的红人,能干着呢,领导都器重她。”

“王主管?”德阳的心沉了下去。

“是啊,你还不知道?嫂子前阵子升了仓库副主管了,我们都该叫她王主管了。”大刘的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德阳哥,你这老公当得可不够称职啊,这么大的喜事都不清楚?”

德阳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隔空抽了一巴掌。他强压着怒火,含糊道:“知道,哪能不知道!就是问问她最近忙不忙。行了,你忙吧,挂了。”

不等大刘回应,德阳就掐断了电话。确认了,秋子说的是真的。阿娟,他的老婆,真的当上了副主管,而且瞒着他。

一种巨大的失控感攫住了他。这个女人,还是那个当初从农村出来,怯生生跟在他身后,需要他庇护的阿娟吗?她翅膀硬了,是不是就要飞走了?上次酒驾被抓,她来保他时那失望又冰冷的眼神,他至今记忆犹新。难道从那以后,她就一直在心里盘算着离开?

他心烦意乱,一下午都心不在焉,差点从高处滑下来,被手下工人提醒了好几回。好不容易熬到收工,他连澡都没洗,带着一身汗臭和烟味回到了家。

所谓的家,是城乡结合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两室一厅。屋里乱糟糟的,沙发上堆着没洗的衣服,厨房的水池里还有昨天的碗筷。阿娟不在,这个家就失去了收拾的动力,也失去了烟火气。

他瘫在沙发上,又点起一支烟,在缭绕的烟雾中,拨通了阿娟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阿娟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还在厂里。

“我。”德阳闷声应道,“快一个月没见了,这周末回来吧?”他的语气不是商量,更像是命令。

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传来阿娟平静无波的声音:“看情况吧,这周仓库要盘点,可能走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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