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阿威发癫(2/2)

阿娟不是没有想过反抗,不是没有寻求过出路。

她红着眼圈,声音因为压抑着哽咽而断断续续,将阿威近段时间的种种刁难,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老梅。

老梅听着,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手里的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餐盘里剩下的几根菜叶。良久,他才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阿娟啊,你的委屈,都明白。可是……这个阿威,他是老板娘的弟弟,你应该是知道的。他这个人,能力谈不上,但揣摩上意、搞这些小动作的心思活络得很。”

他抬起眼,看着阿娟苍白憔悴的脸,语气充满了无力感:“他现在做的这些,加班、整顿、调整布局,哪一样不是打着‘为了工作’的旗号?你就算现在冲到老板办公室去告状,他一句‘严格管理,整顿纪律’就能把你堵回来,说不定还会反咬你一口,说你工作懈怠、态度消极,他是在秉公办事。到时候,老板是信他这个亲戚,还是信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家里情况……德阳那边压力也大吧?你现在要是丢了工作……”

老梅的话像一盆冰水,从阿娟头顶浇下,让她透心凉。他最后只能拍了拍阿娟颤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再忍忍,妹子。现在只能等。等一个时机,要么等他自已作孽作出大纰漏,要么等老板哪天突然注意到仓库这边的异常。现在硬碰硬,吃亏的肯定是你啊。”

等时机?阿娟心里一片冰封的荒芜。那时的自己,恐怕早已被这日复一日、无孔不入的折磨,榨干了所有的精气神,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了。

癫狂的蔓延与小翠的侥幸。

阿威的癫狂状态,似乎在不断的“胜利”中逐渐升级,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不断扩散。他的目光,开始更多地停留在仓库里另一个年轻的身影上——小翠。

小翠是年初刚招进来的大专生,脸上还带着刚出校园的青涩和朝气,虽然穿着统一的工装,却依然掩不住那份属于青春的活力。她不像阿娟那样背负着沉重的生活压力,眼神里还保留着对未来的些许憧憬。

阿威开始趁阿娟被派去车间送单据,或者去卫生间的时候,踱到小翠的工位旁。他会靠得很近,近到小翠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烟味和汗臭的油腻气息。

“小翠啊,最近工作还习惯吗?”他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故作慈祥却更显猥琐的意味,“女孩子家,做仓库工作是辛苦了点,风吹日晒倒没有,就是体力活重了些。不过……没关系,有威哥我在,肯定会多照顾你的。”他的手,会“不经意”地拍拍小翠的肩膀,或是在递给她文件时,指尖刻意地、缓慢地划过她的手背。

小翠每次都吓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缩回手,身体向后倾,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桌面,不敢与他对视,只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含糊地应着:“谢谢威哥,我……我还好。”然后找各种借口,比如去洗手间、去核对物料,几乎是逃跑般地迅速躲开。

她心里也充满了恐惧和恶心。但她比阿娟多一层无形的、却至关重要的护身符——她是老板亲自面试、点头招进来的大学生,算是厂里准备稍微培养一下的“储备人才”。阿威再癫狂,也还残存着一份对老板的忌惮,暂时不敢对小翠做出太过分的实质性举动。但这种言语上的骚扰,那种黏腻的目光,和若有若无的肢体触碰,已经足以像跗骨之蛆,让这个刚步入社会的女孩感到深深的恐惧、屈辱,以及对职场环境的失望。

家,不再是温暖的港湾。

连续的、高强度的工作压榨和精神折磨,像两把钝刀,交替切割着阿娟的神经。周末回到家,她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麻木。眼神空洞,动作迟缓,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只留下一具空壳。

德阳看着瘫在沙发上、连话都不想说的阿娟,眉头越皱越紧。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充满了疑惑和越来越浓的不满:“阿娟,你们那个仓库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天天加班?比我这在工地上还忙?回到家就垮着一张脸,问十句答不上一句,跟我欠了你几百万没还似的?”

阿娟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那满腹的委屈、愤怒、屈辱,像一团乱麻堵塞在胸口,她真想不管不顾地全部倾倒出来。可是,看到德阳那带着不耐烦的眼神,想到老梅那句“等时机”,想到撕破脸皮后可能面临的失业困境,以及失业后更加艰难的生活……她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连同那苦涩的滋味,一起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没什么,就是……最近事情多,累。”

夜晚,熄灯后。德阳或许是出于夫妻间的关心,或许只是正常的生理需求,他伸出手,试图将阿娟揽入怀中,寻求一丝温存。然而,阿娟的身体先是下意识地一颤,随即变得异常僵硬,像一块无法融化的冰。她的内心充满了强烈的抗拒,不是针对德阳,而是针对所有外界的触碰。她太累了,累到连最基本的回应和敷衍的力气都挤不出来。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阿威那阴冷如毒蛇的眼神、电脑屏幕上永远处理不完的报表、仓库里那些仿佛永远也搬不完的、沉重冰冷的货物……

“别……我今天真的很累……改天吧。”她猛地翻过身,用后背对着德阳,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哀求。

德阳的动作瞬间僵在半空,黑暗中,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悻悻地收回手,也翻了个身,将后背留给阿娟。沉默像不断膨胀的黑色怪物,横亘在两人之间,吞噬了最后一点沟通的可能,这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令人窒息。

阿娟这种情况让德阳想起来自己借给秋子的2万块钱的事,是不是让她听到什么风声?

阿娟紧闭着眼睛,泪水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迅速被枕头吸干。她感觉自己正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海洋里,四周没有灯塔,没有航向。工作上的残酷压迫,家庭中悄然滋生的隔阂与误解,像无数坚韧的藤蔓,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将她越缠越紧,勒得她几乎要窒息。阿威的“癫狂”,正以一种缓慢而残忍的方式,从内部瓦解她的意志,从外部摧毁她赖以生存的生活结构。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却照不进她内心这片浓重的黑暗。仓库顶棚那盏常年散发着惨白光芒的日光灯,在她紧闭的眼睑后方顽固地亮着,冰冷,刺眼,仿佛永远没有熄灭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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