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边关风起(1/2)

崇祯七年六月初七,拂晓前的独石口关外,夜色浓稠如墨,唯有朔风如刀,刮过荒原上的嶙峋怪石与枯萎草丛,发出凄厉的呜咽。

孙传庭伏在一处背风的土坎后,口中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他身后,八百黑衣劲卒如蛰伏的狼群,悄无声息,只有兵刃偶尔反射出天边残星冰冷的光。

两个时辰前,他们用裹了厚布的马蹄与嘴嚼,如鬼魅般潜出关墙,深入边外二十里。

目标是三支在近日频繁出没、窥探关防的游骑小队,探子回报,他们此刻正聚在十五里外一处避风的废弃羊圈附近休憩。

“将军,摸清了。”

一个夜不收像影子般滑到孙传庭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一共四十七骑,三个火堆,马匹拴在下风处。

领头的像是建虏的白甲兵,还有几个蒙古打扮的,可能是科尔沁右旗的杂碎。”

孙传庭眼中寒光一闪,比划了几个手势。

八百死士分成三股,如同张开的口袋,借着起伏的地形与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向羊圈缓缓围拢。他们脚上绑着毛皮,移动时几乎无声,只有风掠过兵刃的轻微颤音。

距离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羊圈轮廓在微光中显现,火堆旁的人影憧憧,隐约传来压抑的说笑声和蒙古语的粗话。

孙传庭缓缓抽出腰刀,刀身漆黑,不反一丝光。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猛地向前一挥!

“杀——!”

八百条黑影骤然暴起!如同从地底涌出的黑色狂潮,扑向毫无防备的敌骑!没有呐喊,只有短弩机括扣动的沉闷声响和利刃破风的尖啸!

“敌袭!!”一名放哨的蒙古骑兵刚发出半声惊叫,就被三支弩箭钉穿了咽喉!火堆旁的敌人炸了锅,仓惶起身摸向兵器,但黑暗与突袭带来的恐慌让他们混乱不堪。

孙传庭一马当先,腰刀划过一道弧光,将一名刚抓起弯刀的蒙古头目连人带刀劈成两半!热血喷溅在尚未熄灭的火堆上,发出“嗤嗤”的怪响。八百明军死士如虎入羊群,刀砍、斧劈、枪刺,动作狠辣迅捷,专攻要害。他们三五一队,默契配合,分割、包围、歼灭,将抵抗迅速碾碎。

战斗在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内结束。四十七具尸体横陈在羊圈内外,血腥气浓得化不开。孙传庭走到那名穿着破损白甲的建虏头目尸体前,用刀尖挑开他的衣甲,露出一块刻着满文的铜牌。

“巴牙喇(护军)?”孙传庭冷笑,“皇太极的贴身精锐都派出来当探马了,真是心急。”他弯腰割下那人的双耳,扔进随身皮袋——这是洪督师要的“凭证”。

“清理痕迹,把能用的马匹兵器带走,尸体堆起来烧了!”孙传庭下令,“动作快,天快亮了!”

火焰再次升腾,吞没了尸体与部分来不及带走的杂物。孙传庭率队迅速撤离,消失在渐亮的晨曦中。他们带走的,除了四十七对耳朵,还有从那建虏白甲兵身上搜出的一封羊皮密信。信是满文写的,孙传庭看不懂,但他知道,这东西比所有耳朵加起来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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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午后,居庸关总兵府密室。

张世泽面色凝重地看着摊在桌上的两样东西:一样是夜不收冒死从漠南带回的粗糙地图,上面标注了几个科尔沁右旗残部营地的位置与兵力估算;另一样,是孙传庭派人加急送来的那封满文密信,旁边附着一份仓促翻译的汉文大意。

信是写给一个名叫“巴特尔”的科尔沁右旗台吉的,落款是“大金国皇帝钦差”。信中对巴特尔“输诚款洽”表示嘉许,承诺若其能“纠合旧部,扰明边鄙,断其粮道”,待“天兵南顾”之时,便许其“复领科尔沁右翼,永为藩属”,并先赠“明珠十斛,金刀一口”已随信使送达。

“巴特尔……”张世泽手指敲击着那个名字,“哈尔巴拉的堂弟,呼和败走后,右旗就属他跳得最欢。果然和建虏勾搭上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杀机,“老赵,我们的人能接近这个巴特尔的营地吗?”

老赵指着地图上一处靠南的标记:“这个营地离独石口不算太远,约莫百五十里。巴特尔本人应该就在这里。营地守备不算严,咱们的夜不收扮作山西来的皮货商,用酒和茶叶贿赂了外围哨兵,混进去待了小半天。他们亲眼看见营地里有几个打扮明显不是蒙古人的家伙,还有几辆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

“看来皇太极的‘赏赐’已经送到了。”张世泽沉吟,“洪督师在独石口打了他的探马,咱们这边……得给巴特尔送份‘回礼’。”

“公爷的意思是?”

“他不是喜欢明珠金刀吗?”张世泽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就送他点更实在的。你亲自挑一百个好手,全部换成蒙古装扮,带上强弓、毒箭、还有咱们剩下的‘掌心雷’(小型手投火药罐)。不要硬闯,找机会混进去,或者趁夜摸到营地边上。目标只有一个——巴特尔。能活捉最好,不能,就把他的脑袋,连同皇太极送他的金刀,一起给我带回来。记住,手脚干净,要看起来像是……草原上的仇杀,或者,黑吃黑。”

老赵眼中凶光毕露:“属下明白!定叫这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知道当汉奸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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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文华殿。

朝会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微妙。大同捷报的封赏与洪承畴罚俸的旨意早已明发,但关于“火烧大同”的争议并未平息。今日,几份新的奏疏又摆在了崇祯面前。

一份是都察院某御史弹劾洪承畴“擅启边衅”,理由是得到宣府军报,称洪部无故出关袭杀“漠南贡使”(实为后金与蒙古探马),“恐激虏怒,引大军来犯,破坏陛下怀柔绥远之策”。

另一份则来自川陕,弹劾秦良玉“剿匪不力,畏险不进”,坐视张献忠“肆虐川东”,要求朝廷另遣“知兵大将”接替。

崇祯看着这些奏疏,心中冷笑。

怀柔绥远?

对皇太极怀柔?

对勾结建虏的蒙古残部绥远?

至于秦良玉,夔门天险,大雨断路,岂是人力可速为?

这些言官,要么是昧于形势,要么就是别有用心。

他放下奏疏,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礼部右侍郎钱士升出列,似乎又想就此说些什么。

“钱卿,”

崇祯抢先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朕日前收到宣府军报,洪承畴部出关,乃是剿灭了一股伪装成商队、实为建虏细作、意图窥探关防并勾结蒙古叛逆的匪类。

斩首四十七级,缴获通敌密信一封。

此事,卿可知晓?”

钱士升一愣,他得到的消息版本可不是这样:

“陛下,臣……”

“看来卿不知。”

崇祯打断他,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抄录的密信译文(关键姓名隐去),

“那朕告诉你,这伙‘匪类’中,有建虏巴牙喇精锐,有科尔沁右旗叛逆,他们奉命联络,意图里应外合,坏我边墙。

洪承畴先发制人,斩除祸患,何来‘擅启边衅’?

莫非坐视奸细横行、边备泄露,才合卿等所谓‘怀柔’之道?”

钱士升额头见汗,呐呐不能言。

崇祯不再看他,朗声道:

“北疆之事,朕自有决断。

洪承畴忠勇可嘉,侦破奸谋,消除隐患,着再赏银千两,以为激励。

各边将士,当以此为范,严守关隘,主动侦缉,凡有通敌叛国之行,无论蒙汉,一经查实,立斩不赦!”

他顿了顿,看向兵部尚书杨嗣昌:

“川陕之事,秦良玉深入险地,天时不顺,非战之罪。

传旨慰勉,令其稳扎稳打,不必急于求成。

所需粮草军械,着四川巡抚陈士奇竭力筹措,不得有误。”

强势定调,不容再议。钱士升等人面面相觑,只得将话咽回肚里。

他们看出来了,皇帝对洪承畴的回护之意坚决,且手握确凿通敌证据,再纠缠下去,恐怕自己反要落个“是非不明”甚至“同情逆贼”的罪名。

退朝后,崇祯回到乾清宫,脸上并无多少轻松。

弹压朝议只是治标,北疆实实在在的威胁才是根本。

洪承畴的主动出击算是开了个好头,但也可能打草惊蛇。张世泽那边的行动不知结果如何。

秦良玉那边也不能久拖不决……

“曹化淳。”

“奴才在。”

“拟旨给洪承畴和张世泽,”

崇祯沉吟道,

“告诉他们,对通敌蒙古部落,可剿抚并用。

首恶必诛,胁从可酌情分化招抚。

必要时,可许以财货、互市之利,务必确保大同至宣府一线侧翼安稳,不能让我大明将士在前方御虏时,后背还被自己人捅刀子。”

“奴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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