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枢机新立(2/2)
“怕就对了。”秦良玉声音平静,“但怕没有用。你们怕,流寇不会怕;你们逃,家人没处逃。想想你们为什么来这里——为了吃饱饭,为了活命,为了给死去的亲人报仇。”
她指着那些首级:“这些土匪,三个月前也和你们一样,是吃不饱饭的流民。但他们选了抢掠杀人,最后成了这副模样。你们选了当兵吃饷,就要堂堂正正地活,堂堂正正地战!”
新兵们的眼神渐渐坚毅起来。
“现在,告诉我。”秦良玉提高声音,“下次出营,还去不去?”
“去!”陈二狗第一个吼出来,眼中含泪,“我要杀流寇!为我爹娘报仇!”
“去!去!去!”吼声连成一片。
秦良玉点头:“好。赵疤子,这一队休整三日,赏银照发。阵亡者,抚恤银十两,送到家人手中。若无家人,立碑入祠。”
“谢总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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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孙传庭亲临京郊大营。
这位以刚直闻名的新任平虏司副主事,骑着马在校场巡视一圈,脸色越来越沉。到了中军大帐,他屏退左右,只留秦良玉一人。
“秦总兵,你练兵之法,太过酷烈。”孙传庭开门见山,“半月不到,就派新兵出战,死伤近一成。长此以往,军心必溃。”
秦良玉不卑不亢:“孙大人,三个月要练出能战的兵,按部就班绝无可能。流寇不会等我们练好兵再来打。”
“但也不能拿人命填!”孙传庭拍案,“你可知道,朝中已有御史弹劾你‘苛虐士卒,视人命如草芥’?”
“知道。”秦良玉平静道,“但那些御史可曾上过战场?可曾见过洛阳城破时的惨状?若不尽快练出一支能战的兵,下次城破的,可能就是开封,可能是襄阳,甚至可能是北京!”
孙传庭沉默。他刚从陕西调任,对流寇之祸感触极深。良久,他叹道:“罢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但有一事,你必须答应我。”
“大人请讲。”
“新军练成后,必须服从调遣,不得专擅。”孙传庭盯着她,“我知道你在川东时,常有不听节制之举。但如今既归平虏司统辖,就要守规矩。”
秦良玉拱手:“末将领命。但末将也有一个请求。”
“说。”
“军饷粮草,必须按时足额拨付。”秦良玉道,“新军每日操练,消耗极大。若断粮一日,军心必乱。”
孙传庭点头:“这个自然。安民司那边,我会亲自督办。”
两人又商议了后续练兵计划,直到日落时分,孙传庭才离开。出营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校场上仍在操练的新兵,对随从道:“此女治军,虽酷烈,却有效。若真能练成,或真是剿寇利器。”
随从低声道:“大人,朝中唐世济等人,似乎对秦总兵颇为不满。安民司的李尚书,与他们走得很近……”
孙传庭冷笑:“党争误国,何时能休?传我的话给李待问:秦良玉部的粮饷,若敢拖延克扣,别怪孙某人不讲情面。”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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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安民司衙署。
李待问看着手中秦良玉送来的粮饷申领文书,眉头紧锁。文书上列着:每月需粮六千石,饷银八千两,另需生铁五千斤,皮革两千张,药材若干……
“这也太多了。”他喃喃自语。
幕僚低声道:“东翁,秦总兵说了,这是两万人的定额。如今她营中已有五千人,三个月后要扩至两万,这些只是前期所需。”
“两万……”李待问苦笑,“户部库里,能调动的存粮不过十万石,银子不到三十万两。辽东那边开口就要十五万两,这里又要八千两……这日子,怎么过?”
正发愁间,唐世济来访。
寒暄过后,唐世济瞥见案上的文书,故作惊讶:“李公这是为何事发愁?”
李待问叹道:“还不是秦良玉要粮要饷。如今国库空虚,哪里拿得出这许多。”
唐世济微微一笑:“李公,不是下官多嘴。秦总兵这练兵之法,实在耗费过巨。听说她让新兵三日一肉,十日一饷,这哪是练兵,这是养少爷兵啊。”
“可孙传庭那边催得紧……”
“孙大人是武将出身,自然偏向武将。”唐世济压低声音,“但李公您是户部尚书,掌天下钱粮,当为社稷着想。如今辽东危急,当优先保障边饷。至于剿寇……缓一缓也无妨嘛。”
李待问犹豫:“可陛下有旨……”
“陛下的旨意是成立安民司,调配钱粮。”唐世济意味深长,“如何调配,是李公您的权责。只要理由充分,陛下也不会说什么。”
送走唐世济后,李待问在衙署中踱步良久,终于提笔,在文书上批了一行字:
“酌情拨付三成,余者待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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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廿五,京郊大营粮仓。
马祥麟看着运到的粮车,脸色铁青:“只有一千八百石?说好的六千石呢?”
押粮的户部主事陪着笑:“马将军息怒,如今各处都要粮,实在周转不开。李尚书说了,下月一定补足。”
“下月?”马祥麟怒道,“营中五千张嘴,一天就要吃掉一百石粮!这一千八百石,只够吃十八天!十八天后,难道让兄弟们喝西北风?”
“这……下官只是奉命行事……”
马祥麟拔刀就要发作,被闻讯赶来的秦良玉按住。
“回去告诉李尚书,”秦良玉声音平静,“粮饷关乎军心,关乎剿寇大计。若三日之内不见足额,本官就亲赴安民司衙署,当着所有人的面,问问李尚书:是陛下的旨意大,还是某些人的私心大?”
主事吓得连连作揖,仓惶离去。
秦良玉转身,看着围拢过来的将士们,朗声道:“兄弟们放心,粮,一定会有!从今日起,我秦良玉与你们同吃同住!你们吃不饱,我也不吃!你们没饷拿,我也不拿!”
“总兵!”将士们动容。
当夜,秦良玉的晚膳,真的只有一碗稀粥,半个窝头。马祥麟、李定国等人,也都如此。
消息传到乾清宫时,崇祯正在喝贤妃送来的药。听完王承恩的禀报,他放下药碗,眼中寒光凛冽。
“李待问……好大的胆子。”
“皇爷息怒,李尚书或许真有难处……”
“难处?”崇祯冷笑,“他昨日刚批了工部修缮皇极殿的三万两银子,今日就说没粮拨给秦良玉?传旨:李待问办事不力,罚俸一年。安民司事务,暂由孙传庭兼管。秦良玉部粮饷,从内帑直接拨付,不走户部!”
“老奴遵旨。”
旨意传出,朝野再次震动。这是崇祯首次绕过户部,直接动用内帑养兵。李待问在家中接到罚俸旨意时,当场昏厥。
而秦良玉接到内帑拨付的第一批粮饷时,站在粮车前,对着皇宫方向,深深一揖。
她知道,皇帝这是在用最后的本钱,赌她能练出一支救命的军队。
夜风中,她握紧了腰间的御赐宝剑。
三个月。她只有三个月。
而此刻的辽东,皇太极的大军,已攻破大凌河城,兵锋直指锦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