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嘘嘘嘘,不要说话。(2/2)
往后余生……冬雪是你,春花是你,相思扣、红绳、呐喊、烟花……无一不是你。唯你,月落不离。 这些断句,是李逸乘日后在铁皮盒子里补上的。她成了他记忆里的四季,成了所有美好意象的本身,成了他仰望夜空时,唯一确认的、恒定的光源。月亮落下又升起,而关于她的部分,从未离开。
重返“老地方”——樱花般的想念与心碎的完成式
驱使他这次回来的,是一种近乎宿命的冲动。他听说老学校那片区域要彻底拆迁了。他必须回去,在那个“说书”开始的地方,为这个故事亲手画上一个句号,或者说,一个永无止境的青春纪念册。
穿过如今已变得陌生的街道,绕过新建的商场,那片熟悉的破旧围墙终于出现。学校铁门紧锁,锈蚀得更厉害了。他很容易找到了当年常翻的缺口,侧身钻了进去。
操场荒草丛生,教学楼窗户破损,像空洞的眼眶。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按下了加速腐烂的键。但他径直走向那个天台。
楼梯更加昏暗,堆满杂物。他一步步向上,心跳如鼓。推开天台生锈铁门的那一刻,黄昏金色的光线汹涌而入,刺痛了他的眼。
一切似乎都没变,又一切都变了。水泥地依旧,蓄水池还在,远处城市的天际线拔高了许多。他走到他们常靠着的栏杆处,那里刻着的、被岁月磨浅的幼稚字迹,居然还在——“李 & 星”。
他伸出手指,慢慢描摹那些笔画。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直抵心脏最脆弱的瓣膜。
“又,想念你如樱花盛开一般。”
脑海里忽然跳出这句。他从未见过大片樱花,但听她描述过,南方的校园里,樱花如何在一夜之间轰然盛开,如云似霞,美得不顾死活,然后又在短短几天内决绝凋零,干净利落,不留余地。他想念她,就是这般——毫无预兆地,在某个寻常时刻(比如看到海上一抹特别的霞光,闻到某种类似旧课本的气味),思念如同樱花汛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他淹没。那种美是极致的,那种失去也是彻底的。盛开与凋零,都是她留给他的、关于爱的全部定义。
他以为二十五岁那年,心碎已经完成。像那只蓝光鱼,沉入了最深的海沟。
可此刻,站在这充满她无形身影、回荡着她虚幻笑声、弥漫着往日气息的空间里,他感到一种崭新的、温存而迟来的心碎。不同于当年那种尖锐的、被背叛般的剧痛,这是一种缓慢的、弥漫性的钝痛。像深海的水压,均匀地、沉默地挤压着胸腔的每一寸。
他心碎的,是那个曾经拥有“毛毯般厚重感”与“晒过太阳安全感”的、再也回不去的自己;
是那个能让她“完全信任”,分享同一碗热汤、自然接唱下一段歌的、笨拙却真诚的时光;
是那句她反复唱给他听,而他直到失去后才懂得的——“你比自己更重要”;
是这份穿越时间、漂洋过海、如同樱花般周期性猛烈发作,却再也无法投递的想念;
更是这残酷的印证:“老地方”依旧在,但能把它变成“老地方”的那个人,和那段时光,早已被岁月的洪流冲散,连可供凭吊的实体都不剩,只剩空气里抓不住的灰尘。
晚风渐起,吹过荒芜的操场,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一首古老的挽歌。远处市区的灯光越来越多,汇成一片温暖的、与他无关的人间星河。
李逸乘缓缓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星”,在暮色里安静地躺着。他拿起一枚随身多年、磨得光滑的贝壳——那是二十一岁,在她说完“要往前走”之后,他在那片海滩独自捡到的,形状像一颗微缩的心。
他把它轻轻放在刻着他们名字的栏杆下。
然后,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全部温暖与冰冷记忆的“老地方”。没有流泪,只是眼眶被风吹得干涩发痛。
他转身,走下天台,穿过破败的校舍,钻出围墙的缺口,重新汇入外面那条已然陌生的街道。他的背影,被渐浓的夜色一点点吞没,就像他多年前,目送她走向海边相反的方向一样。
这一次,是他自己走出了那个“暖暖的”旧梦。
航海日记的最后一页,或许可以添上一行新字:
“返航。旧港已湮。星图永存。心碎,完成于初识之地。此后的海,是真正的、我一个人的海了。”
而那首《暖暖》的旋律,或许会永远在他的心底轻声循环,只是从此以后,那“暖暖的”温度,只来自记忆本身的余晖,再也不是触手可及的、分享的体温了。
想念如樱花,盛开时绚烂夺目,凋零时寂静无声。他带着这周期性发作的、美丽的思念,继续走向他一个人的,深蓝色的余生。
沈晚星,我想你了……
在每一个月亮出来的夜里,想念你。
——李逸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