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温度与谎言(2/2)

安格斯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另一个时间线的自己,拥有着他未曾拥有的童年,却也承受着他未曾想象的孤独和扭曲。他内心深处某个柔软的地方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但那感觉稍纵即逝,立刻被他用厚厚的壁垒重新封锁起来。

安格斯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那种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该死腔调:“听着,迪尔。我给奥米、塞巴斯他们制作防护道具,或许真的是因为在乎。

“但我给你的那个怀表,是因为你现在是我计划的一部分,有用的部分。我不希望我的棋子因为一些愚蠢的原因提前出局,这会影响整个棋局的趣味性。明白了吗?”

他站起身,走到迪尔梅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冷漠:“所以,别想太多。保护好你自己,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现在,回去睡觉,或者至少回你自己房间发呆,别在这里打扰我研究。”

迪尔梅德抬起头,看着安格斯那双试图表现得冷漠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眼睛。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平时的乖巧或扭曲,反而有种奇特的、看透一切的平静。

“好的。”他轻轻说,没有反驳,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身走向房门——安格斯看他的手已经按在门把手上后就松了口气,没忍住揉了揉刚刚皱起的眉心。

但,迪尔梅德停下了离开的脚步,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了回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你又在说谎了,安格斯。”

安格斯揉眉心的动作顿住了。

迪尔梅德缓缓转过身,微笑着看着他。

“你说我是‘棋子’,是‘计划的一部分’。”迪尔的声音很轻,内容却无比精准,“你说你只是怕麻烦,怕影响‘棋局的趣味性’。”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开门边的阴影,重新站到壁炉火光能照到的地方。

“可是,”他直视着安格斯微微眯起的眼睛,“如果只是棋子,你不会在感觉到怀表触发时是那种反应。你不会打翻墨水,不会立刻站起来——我‘看到’了,安格斯,通过那些总是注视着你的一小部分意识,我看到了你当时瞬间的表情,那不是不耐烦,那是愤怒,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词,然后肯定地说:“……是不掺任何利用的担心。”

安格斯的脸色沉了下来,但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用那种冰冷的审视目光看着迪尔梅德。

迪尔没有退缩,继续说了下去:“你总是这样,安格斯。用最难听的话包装你最真实的意图。

“你把防护道具给我们,现在说对他们是担心,对我只是利用?那你来解释一下,为什么怀表上的防护魔法,可以把持有者的伤害转移,他们两个的却不行?我想……这些早就超出了‘防止棋子出局’的必要范围。”

他微微歪头,眼神锐利:“你对我们撒谎,对奥米尼斯撒谎,对所有人撒谎……你甚至习惯了对你自己撒谎。但谎言重复再多遍,也变不成真相。”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空气仿佛凝固了。

安格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迪尔梅德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变得极其危险,像一头被戳到痛处的猎豹,随时可能暴起。

然而,迪尔梅德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甚至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最终,安格斯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你似乎觉得自己很了解我,迪尔?凭着那些偷窥来的碎片?凭着你和我本质上的身份相同?”

“我不需要完全了解你。”迪尔梅德回答,“我只需要知道,当你真正说谎的时候,你的语速会稍微快一点点,你会下意识地用更多的讽刺来掩饰,你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敲击东西——就像刚才那样。而这些,你面对乌姆里奇、面对丽塔·斯基特、甚至面对伏地魔时,都不会有。”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几乎站到了安格斯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所以,别再对任何在乎你的人说那些漂亮又伤人的谎话了,安格斯。”迪尔梅德的声音平静但郑重,“承认吧,你就是在意。你在意奥米尼斯,在意塞巴斯蒂安,也在意我。哪怕这种‘在意’扭曲、别扭,裹着一层又一层尖刺和算计,但它确实存在。对吗?”

安格斯死死地盯着他,然后非常缓慢地说:“现在…你懂我为什么,一开始会那么想要杀掉你了吗?”

迪尔微微一怔。

安格斯冷笑,“因为我知道,另一个我会无比的了解我自己。我讨厌这种感觉。”

迪尔不甘示弱,反驳道:“你当然会讨厌,因为你被彻底拆穿了,被这个某种意义上最了解你,或者说最了解你某种可能性的人,用你最讨厌的、最直白的方式,剥开了所有伪装。”

“而这种赤裸感让你感到极度不适,甚至有一丝罕见的恐慌。对吧?”

安格斯猛地抬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或者推开什么,但最终只是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

安格斯忽然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些嘲讽。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迪尔,走向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声音变得冷硬:“别把自己想得太特殊,迪尔。这一点点可笑的‘在意’,微不足道,随时可以舍弃。它不会影响我的判断,更不会改变我的计划。你最好记住这一点。”

迪尔梅德看着他那紧绷的,好像竖起了所有尖刺的背影,没有像往常那样被这些话刺伤或激怒。

一种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他——不是愤怒,不是辩解,而是一种诡异的……恶趣味?或者,他想要尝试尝试,打破眼前人的…壁垒?

迪尔忽然快步上前,在安格斯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他。

安格斯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他几乎是不敢置信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就要挣脱,语气带着惊怒:“你干什么?!放开!”

但迪尔梅德抱得很紧,手臂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微凉的后背上。少年的身躯并不算十分强壮,但此刻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坚定。

“就一会儿。”迪尔梅德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没有了之前的尖锐和分析,反而带着一种疲惫的固执,“就一会儿,安格斯。别推开我。”

安格斯挣扎的动作停顿了。他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细微颤抖,而这种毫无技巧的情感冲击,比他面对过的任何黑魔法都要让他不知所措。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讽刺、所有的防御,在这一刻似乎都失去了作用。

时间仿佛凝固了,壁炉里的火安静地燃烧着。

安格斯僵硬地站在原地,感受着背后传来的,那种不属于自己的体温和心跳。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最终,那紧绷的肩线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松弛了下来。他几乎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声疲惫的喘息。然后,他抬起一只手,有些犹豫地轻轻覆在了迪尔梅德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

这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却让迪尔梅德的身体微微一震。

两人就这样在昏暗的灯光下静静地站着,一个不再挣扎,一个不再追问。一种古怪而脆弱的宁静笼罩着他们。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安格斯似乎终于酝酿着要说点什么——也许是更进一步的承认,也许是新的、包裹着糖衣的讽刺——时……

迪尔梅德却突然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好像刚才那个拥抱从未发生过。

安格斯感到后背一空,那点微弱的温度迅速消散,他有些错愕地转过身,“你玩我啊?”

原本还想看在这家伙越来越像真正的另一个他的份上,和这家伙更亲近点呢。

迪尔梅德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锐利,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袍子,语气平静地开口,话题转得又快又突兀:

“对了,我通过‘眼睛’注意到,里德尔对古代魔法的研究似乎取得了很大的进展。”

安格斯还沉浸在刚才那突如其来的情感波动中,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好像非常得意,”迪尔梅德继续说,眼神变得专注,好像刚才那个情感外露的少年只是幻觉,“他认为自己已经初步掌控了那种力量。他抽取了‘诱饵’石头上大部分的魔法能量,并且能够进行一些基础的形态变化和能量引导——当然,那只是你注入的虚假魔力,但他深信不疑。”

安格斯花了几秒钟才将思绪拉回到正事上,他皱了皱眉,迅速进入了状态:“意料之中。以他的性格,确实会非常在乎这股强大的力量。”

“不仅如此,”迪尔梅德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他开始狂热地寻找更多‘实物证据’。他提到了特拉弗斯这个姓氏,认为艾莉莎·特拉弗斯和伯特莱姆·特拉弗斯的研究日志是关键。他命令手下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那些日志,他相信那里面藏着彻底掌控古代魔法的秘密。”

安格斯听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冰冷笑容。

“哦?想要特拉弗斯的日志?”他慢悠悠地走到书桌旁,拉开一个施加了无数保护咒语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两本看起来极其古老、用特殊皮革装订的厚厚笔记本,随意地扔在桌面上。

日志的封面上,依稀可见“a.t.”和“b.t.”的烫金字母缩写。

“可惜,”安格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日志的封面,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之前我就跟塞巴奥米一起拿到它们了,相关的正确研究线索也都在我手里。他就算把翻倒巷的各个倒卖店铺和所有食死徒的家底掀个底朝天,找到的也只可能是些残缺不全的副本或者根本无关紧要的笔记。”

他抬起眼,看向迪尔梅德,之前那一点点狼狈和柔软已经完全被熟悉的算计和自信所取代:“看来,我们的黑魔王朋友,已经彻底咬钩了。”

迪尔梅德点了点头,目光也落在那些日志上,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但很快隐去。

深夜的造访、情感的碰撞似乎从未发生,两人再次回到了他们最熟悉的角色——布局者和关键的棋子,共同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只是,某些东西,或许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