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占领暹罗(1/2)
一九三五年一月的曼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潮湿与焦灼。新年伊始,本该是阖家团圆、万象更新的时节,但这座城市却如同一个坐在火山口上的病人,在政治的闷热与战争的威胁中辗转难眠。
街头巷尾,报童的吆喝声比往常更加尖锐刺耳,报纸头条上触目惊心的标题被风雨打湿,墨迹洇开,像极了这片土地正在渗血的伤口。咖啡馆里,戴眼镜的教师和穿着西装的公务员们压低了声音交谈,时不时警惕地望向门口;市场中的小贩不再像从前那样高声叫卖,而是眼神闪烁地数着手里日益贬值的钞票;寺庙的金顶在阴沉的天空下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僧侣们的诵经声似乎也多了几分沉重。
在这片不安的土壤下,真正决定暹罗命运的博弈,正在三个不同的空间里同步展开。
曼谷王宫,一月五日夜,御书房
拉玛七世——暹罗的国王,此刻正独自坐在御书房厚重的红木书桌后。桌上的鎏金台灯洒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他面前摊开的几份战报,却照不亮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绝望。
战报上的字句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他的心里:彭世洛府失守,叛军兵锋直抵那空沙旺府,距离曼谷仅两百余公里。这不仅仅是地图上几个地名的易手,而是他的王朝根基正在被一寸寸撬动的铁证。更让他心寒的是随战报附上的密奏——政府军士气低落,逃兵日增,甚至连近卫军中,也开始出现“国王应对不力”、“应另寻出路”的窃窃私语。一些高级将领近日来称病不朝,递上来的辞呈措辞恭敬却冰冷,那种刻意保持距离的暧昧态度,比公开的反叛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
窗外的王宫花园里,夜来香的香气透过雕花木窗缝隙渗进来,甜腻得有些发闷。拉玛七世记得,几年前他刚继位时,也曾在这个书房里踌躇满志,梦想着带领暹罗在这个列强环伺的世界里走出一条独立自强的路。他学习西方的制度,推动有限的改革,小心翼翼地周旋在英国、法国、日本以及那个新兴的南方军委之间,像走钢丝一样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可现在,钢丝断了。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侍从官傍晚时分悄悄送进来的,来自宫外“线人”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近日曼谷城内的异常:多家报馆的主笔或老板被秘密约见,一些激进学生团体突然获得了来路不明的资助,军营附近的夜间运输活动频繁,甚至有几股原本忠于王室的地方势力,其首领近日与某些华人商会“交往甚密”。
所有的线索,隐隐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南方军委,以及他们在暹罗的那个神秘组织“南风”。
“陛下,夜深了,您该休息了。”侍从官的声音从书房角落的阴影里传来,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拉玛七世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战报上那“那空沙旺”四个字上,半晌才嘶哑地开口:“南方军委的联络代表……还是没有新的消息吗?他上次暗示的‘直接出兵协助平叛’,到底有没有下文?”
侍从官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几乎细不可闻:“联络代表昨日回复说……南方军委仍在‘慎重考虑’,出兵需要满足之前提出的全部条件。而且……他们要求我方先行展示更多‘诚意’,比如,逮捕内阁中那些主和派大臣,以示与过去‘软弱外交政策’彻底决裂,这样才能证明我们……有共同对抗内外敌人的决心。”
“诚意?决裂?”拉玛七世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惨笑,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凄凉,“他们这是要逼我自断臂膀,把刀柄递到他们手里!等我按照他们的意思,把那些还能在议会里为王室说几句话、还能在英国人面前周旋一番的人都抓起来,我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到那时,他们是想把我捏成方的还是圆的,还不都由他们说了算?”
他猛地站起身,象牙白的丝绸睡衣在灯下泛起微弱的光,身影投在背后装满古籍的书架上,摇曳如风中残烛。“英国人呢?英国公使那边怎么说?伦敦总该明白,如果暹罗彻底倒向南方军委,他们在马来亚和缅甸的利益将受到直接威胁!”
侍从官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词句:“英国公使今日午后曾递来一份非正式备忘录,表示伦敦正在‘密切研究暹罗局势的最新发展’。但他也重申了,之前提出的条件,并且暗示,如果我们不能满足大英帝国关于关税、驻军和矿产开发的那些要求,帝国将不得不‘重新评估’在暹罗的利益所在,以及保护这种利益的必要性。”
“重新评估……”拉玛七世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当然明白这外交辞令背后的含义——抛弃。当筹码不够时,被抛弃是棋子必然的命运。前有叛军如狼,后有南方军委如虎,旁边还有英国这头伺机而动的狮子,而他手中的王权,曾经看似坚固,如今却薄如蝉翼,正在各方力量的拉扯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曼谷的夜风涌进来,带着市井的气息和远方隐约的、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的闷雷声。这座城市睡着了,又或许根本没睡,只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待着黎明时分的审判。拉玛七世闭上眼,一股深切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无力感从脚底蔓延至全身。他仿佛能听见,王座下那支撑了却克里王朝百年的基石,正在一块块松动、崩塌,碎石滚落的声音越来越响。
与此同时,曼谷城东,三聘街“永昌隆”商会宅院
这里是曼谷最大的华人聚居区之一,街巷狭窄纵横,店铺招牌林立,白天人声鼎沸,夜晚则笼罩在一种复杂而隐秘的氛围中。位于街深处的“永昌隆”商会,外表看只是一座稍显气派但并不起眼的中式宅院,高墙深院,黑漆大门终日常闭。
然而此刻,宅院深处一间密室却是灯火通明。室内陈设简单,一张巨大的暹罗全境地图挂在墙上,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和线条标记得密密麻麻。长桌旁围坐着七八个人,有穿着暹罗传统服饰的,有做商人打扮的,也有穿着简朴像教书先生的。坐在主位的,是一个约莫五十岁、面容精干、目光锐利的中年男子,他便是南方军委情报组织“南风”在暹罗的总负责人,对外化名“老陈”。
室内烟雾缭绕,气氛紧张而有序。一个年轻的情报员正在快速汇报,声音平稳但语速极快:
“军方内部,披汶将军的旧部响应最为积极。第一师师长颂提、首都卫戍区副司令帕侬均已明确表态支持行动,他们的条件是事成之后,必须分别获得陆军司令和国防部长的位置。两人掌控的部队大约有八千五百人,装备相对精良,是城内最重要的机动力量。另外,警察总监銮披也给出了模糊的承诺,表示只要大势已定,警方将保持中立甚至提供协助。”
老陈微微点头,用红笔在地图上曼谷驻军的位置做了个记号。
情报员继续道:“王室方面,披集亲王的工作已经做通。他以‘王室长老’和‘国家危机’为由,已经秘密联络了七位对国王近期政策不满、或自身利益受损的亲王和公主,初步达成了共识。他们同意在适当的时候发表联合声明,指责国王‘优柔寡断’、‘宠信奸佞’、‘导致国家陷入战乱与贫穷’,并呼吁‘有德有能的爱国之士’挺身而出,挽救国家于危亡。披集亲王本人愿意牵头,并担任未来过渡机构的主席。”
“舆论和民间呢?”老陈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另一个负责宣传和组织工作的负责人接话:“学生团体和部分城市中产对持续一年的内战早已厌倦,物价飞涨、商业凋敝让不满情绪日益高涨。我们的人通过学联、工会和社区组织,正在系统地引导这种情绪,将其归咎于国王的‘昏聩’和内阁中那些‘亲英派’大臣的‘卖国’与‘无能’。重点塑造披汶将军的‘爱国将领’形象,以及披集亲王的‘王室良心’形象。”
他顿了顿,补充道:“曼谷发行量最大的三家报纸,《暹罗日报》、《曼谷时报》和《民族之声》,其总编或主要股东已被我们通过不同方式控制或收买。相关檄文、声明和宣传材料已经准备就绪,存放在绝对安全的地方,随时可以开机印刷,覆盖全城。”
老陈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他环视在座的每一个人,这些面孔有的熟悉,有的相对陌生,但此刻眼中都闪烁着同样的光芒——那是行动前夕的兴奋、谨慎,以及对胜利的渴望。
“民心可用,军队内应已备,王室缺口已开,舆论喉舌在手。”老陈总结般说道,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这股东风,就是前线一场足够震撼的胜利,彻底击垮曼谷那些还抱有幻想的顽固派的心理防线。”
他看向负责军事联络的部下:“通知披汶将军,一月十五日,必须在北大年府方向,发动一次决定性的攻势。战略目标不是击退,而是歼灭。要全歼或者至少重创政府军一个主力师,打出威风,打出声势,让失败的消息像丧钟一样敲进曼谷每一个大臣和将军的心里。所需的最后一批武器弹药和顾问人员,五日内务必送到他手上。”
“是!”
密室里一片肃静,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每个人都清楚,老陈话语中那平静的杀意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一场政变,更是一场清洗,一场为即将到来的新秩序扫平道路的血与火的洗礼。
“是否等待南方军委总部或仰光方面的最终确认指令?”有人谨慎地问道。
老陈摇了摇头,斩钉截铁:“总指挥李幼邻将军早有明确授权:南洋局势瞬息万变,前线指挥员须根据实际情况临机决断,若时机成熟,不必事事请示,以免贻误战机。现在,箭已在弦,不得不发。各部按计划最后检查准备情况,保持静默,等待十五日的烽火信号。”
会议结束,众人悄无声息地散去,融入曼谷沉沉的夜色之中。老陈独自留在密室里,再次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他的手指从缅甸的仰光,划过暹罗的腹地,最终停留在曼谷的位置,轻轻一点。
“起风了。”他低声自语,眼中倒映着地图上那些红色的箭头和标记,仿佛已看到即将席卷这片土地的惊雷与风暴。
仰光,南方军委驻缅甸总部,一月十日
比起曼谷的闷热与压抑,仰光的清晨带着伊洛瓦底江畔特有的湿润与凉爽。但位于原英国总督府改建的总部大楼内,气氛同样凝重。
李幼邻的办公室宽敞简朴,巨大的柚木办公桌上文件堆积如山,墙上一幅巨大的南洋及远东军事态势图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壁。此刻,他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庭院里已经开始忙碌的参谋和通信兵,手里拿着的,正是刚刚由机要员送来的、来自曼谷“南风”的密电。
电文很短,只有一句看似风雅却暗藏机锋的话:“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十五日后,当见分晓。”
李幼邻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他转身将电文递给等候在一旁的冯庸:“‘老陈’那边,准备收网了。通知警卫2师,加强缅暹边境所有关隘和通道的巡逻警戒,提高战备等级,但切记,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越过边境线。给我们在暹罗的所有公开和秘密人员发报,进入最高警戒状态,非必要不外出,避免任何可能卷入冲突或被误伤的情况。”
冯庸迅速记录,问道:“是否需要给予‘南风’或披汶将军更直接的指令或支援?”
李幼邻走回地图前,目光落在暹罗的位置:“不必。棋局布到此时,该做的铺垫、该埋的棋子,都已经到位。‘南风’在暹罗经营多年,深谙当地情况,披汶也是个有野心有能力的军人,他们知道该怎么做。我们此刻若插手过细,反而容易留下痕迹,授人以柄。一场成功的政变,最好是看起来像这个国家内部自发的‘革命’或‘觉醒’。”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不过,姿态还是要有的。以我的个人名义,给披汶·颂堪将军发一份加密贺电,祝贺他即将在北大年前线取得的‘历史性胜利’,并表达南方军委对他‘复兴暹罗民族事业’的坚定支持。语气要热烈,但内容要空泛,留足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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