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锅底朝天,才算吃饱了(1/2)

次日清晨,萧逸掀开门帘去灶房时,晨雾还裹着半截门框,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像谁悄悄呵出的一口气。

露水顺着茅草檐滴落,砸进石槽里,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旋即被寂静吞没。

他刚迈出脚,就被石墩上那口倒扣的铁锅绊了眼神——锅底朝天,像个晒肚皮的老龟,昨夜还没的划痕正歪歪扭扭躺着,活像谁举着金箍棒在上面画了半拉笑脸。

指尖拂过那道新痕,粗糙的触感扎着皮肤,仿佛能看见小朵踮着脚、用炭条偷偷描字的模样。

萧大哥早!隔壁张婶挎着菜篮路过,发髻上别着一朵褪色的绒花,探头瞅了眼铁锅,笑得满脸褶子堆成花,昨儿后半夜我家灶膛直冒甜香,我家那口子还说莫不是小朵丫头又来偷烤红薯——合着是上你这儿霍霍锅来了?她说话时热气腾腾,白雾扑在冷空气中,像一团小小的云。

萧逸蹲下身,指尖刚碰到锅底,就被那点温温的热度烫得缩了缩——原来火虽熄了,余温却还藏在黑铁深处,如同埋在心底的话,凉了表皮,内里仍滚着热流。

裂纹顺着指腹爬上来,像谁摊开的掌心纹路,也像去年冬天小朵冻裂的手背。

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昨夜趁孩子们不注意,偷偷从桃树下扫的枝灰,细碎的粉末簌簌落在掌心,带着枯叶焚烧后的焦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桃木甜意。

“你说过,最后一口饭要留给晚归的人。”他低声说着,把灰撒进冷灶膛,火柴地擦着,硫磺味猛地窜起,刺得鼻尖一酸。

火苗地窜起来,噼啪作响,光影在墙上跳动,像一群奔跑的小人儿。

一缕金烟突然从灶口钻出来,绕着屋檐打了三个旋儿,才慢悠悠散进雾里,留下淡淡的暖香,像是谁轻轻哼过的歌谣尾音。

萧逸望着那团烟,喉结动了动——像极了去年冬天,小朵蹲在灶前烤火,小手攥着风箱把手鼓劲儿,脸颊烧得通红,头发梢都沾着火星子;她被烟呛得直咳嗽,偏要梗着脖子说这是齐天大圣女儿的专属仙气,声音清亮亮地撞进屋梁,震得檐角冰凌簌簌掉落。

萧公子!

院外传来韦阳的喊声,脚步踏碎薄霜,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萧逸拍了拍裤腿起身,一抬头就见韦阳抱着个青布包站在桃树下,发梢还沾着晨露,凉津津地反着光。

风吹过,桃叶沙沙如语,叶隙间漏下的微光在他肩头跳跃。

那棵老桃树的枝桠间,五颗桃子正圆溜溜地缀着——可萧逸分明记得,昨天傍晚孩子们摘桃时,明明只数出四颗。

第五颗藏在高处浓荫里,被露水压弯了枝,颤巍巍地晃着,粉红果皮上凝着晶莹水珠,像含着泪的眼。

你瞧。韦阳掀开布包,露出颗带泥的桃子,果柄处的断口还凝着淡绿的汁,黏糊糊地沾在他指腹,散发出清冽的木质清香。今早扫院子,这颗桃子从树根底下滚出来。他指腹摩挲着桃皮,忽然顿住,你看这。

萧逸凑近,果皮下一道极细的刻痕若隐若现,歪歪扭扭的字,像用树枝划的——那是去年夏天,小朵攀树贪摘高处桃子时,指甲不小心刮破果皮留下的旧痕,经年风化,今日因晨光斜照,竟清晰浮现。

小朵的字。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笑了。

笑声惊起一只山雀,扑棱棱飞向远空。

韦阳把桃子轻轻放回桌上,五颗桃摆成圆,像朵没开的花,饱满而静谧。她总爱藏东西,藏在瓦缝里、树洞底,偏要等人找着了才笑。他抬头望树,晨风吹得桃叶沙沙响,拂过耳际如低语,这回啊,偏不让她藏。

日头爬过屋檐时,二郎神的铁匠铺传来一声响,金属撞击声在巷子里荡出回音。

徒弟阿铁揉着眼睛从里屋钻出来,就见师父举着铁钳,正对着灶台上倒扣的砂锅发愣。

那砂锅是老物件,锅底还糊着去年炒老杨脾气菜时溅的油星子,此刻却像个闹脾气的娃娃,锅底朝上,把老杨脾气菜no.1几个字怼得正着。

师父,这锅怕不是成精了?阿铁打着哈欠凑过去,嘴里还带着隔夜酒气,昨儿还搁墙角呢,今儿自己蹦灶台了。

成精?二郎神瞪圆眼睛,铁钳地往下砸,成精也得先学会认主人!钳尖离砂锅半寸时,砂锅突然地颤了三下,锅底的字泛起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那光并不灼热,反倒温柔,像是有人隔着岁月轻轻眨眼。

二郎神手一软,铁钳当啷掉在地上,金属与石板相击,溅起几点火星,烫在鞋面上,留下焦黑小点。

他弯腰捡起,指尖蹭过那行字——是小朵去年偷溜进来,趁他打盹时用锅底灰画的,说杨叔叔的菜比老君丹还带劲。

字迹早已斑驳,可触手之处,竟仍有微微凸起,仿佛记忆不肯彻底风化。

想退休?

门儿都没有。二郎神转身从盐罐里抓把粗盐撒进砂锅,颗粒落下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雪落荒原。

他又往灶里塞了把干柴,松脂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火柴刚擦着,蓝莹莹的火苗地窜起来,映得他眼角皱纹都染上了暖色。

阿铁揉着眼睛喊:师父你看!火里是不是有条猴尾巴?

二郎神没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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