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风霜路上(2/2)
“你也喝,”喝完一碗后,白露说,“你忙了一天了。”
多吉摇摇头:“我吃过了。你再多喝点,锅里还有。”
他正要出去盛汤,白露拉住了他的衣袖:“多吉,谢谢你。”
多吉回头,眼神柔和下来:“你是我妻子,是我孩子的母亲,是我要用一生守护的人。不要说谢谢。”
那晚,多吉坚持睡在帐篷门口,说是为了随时照顾白露。梅朵睡在另一侧的小帐篷里,随时待命。
夜深了,高原的寒风呼啸而过,即使帐篷很牢固,依然能感觉到寒意。白露在睡梦中不安地翻动,她梦见自己在一个冰冷的山洞里,孩子在远处哭泣,她却怎么也走不过去。
“孩子...我的孩子...”她喃喃梦呓。
多吉立即醒来,他走到白露身边,发现她在发冷发抖。他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正常,但手脚冰凉。
“梅朵,”他轻声唤道,“拿热水袋来。”
梅朵很快送来灌满热水的皮囊,多吉小心地塞进白露的被窝,放在她脚边。然后又拿来另一条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做完这些,他没有回自己的铺位,而是在白露身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完全包裹住白露的手。
渐渐地,白露不再发抖,呼吸也变得平稳。多吉就这样握着她的手,直到天色微亮。
接下来的几天,旅程更加艰难。他们进入了真正的山区,海拔越来越高,气温也越来越低。多吉对白露的照顾无微不至,从饮食到休息,从保暖到情绪,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第四天中午,他们遇到了一段极为险峻的山路。马车无法通过,必须步行攀爬一段陡坡。多吉看着白露苍白的脸,做出了决定。
“我背你上去,其他人带着物资从另一条路绕行,我们在山顶汇合。”
“这太危险了,”一位向导劝阻,“背着人爬这种坡...”
“我熟悉这条路,”多吉平静地说,“小时候和索朗经常来这里采药。”
提到索朗,多吉的眼神暗了暗。白露知道,他一定是想起了和哥哥一起的时光,那些在变故发生前,兄弟情深的岁月。
最终,多吉背着白露,只带了一位身手最好的追踪者同行,其他人绕道而行。这段路确实险峻,有些地方几乎是垂直的岩壁,需要借助绳索攀爬。
多吉用特制的背带将白露牢牢固定在自己背上,他的每一步都极其稳健。白露闭着眼睛,不敢往下看,只能感觉到多吉背部肌肉的紧绷和呼吸的节奏。
“害怕就闭上眼睛,”多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相信我。”
“我不怕,”白露轻声说,“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爬到一半时,多吉突然停下。白露睁开眼睛,发现他们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休息。从这里可以俯瞰下方的山谷,景色壮丽,却也让恐高的人头晕目眩。
“看那边,”多吉指着远处一座若隐若现的雪山,“那就是卡瓦格博峰。”
白露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座雄伟的雪山矗立在群山之间,山顶隐没在云雾中,神秘而庄严。那就是带走她孩子的人所在的地方。
“我们还有多远?”她问。
“如果顺利,三天后就能到山脚下,”多吉说,“但索朗不会待在山脚下,他一定在某个隐蔽的地方。”
休息片刻后,他们继续攀登。最后一段路是最难的,几乎是没有落脚点的光滑岩壁。多吉让白露抱紧他的脖子,自己则完全依靠手臂的力量向上攀爬。
白露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能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颤抖,但他没有停顿,一步一步,坚定而执着。当终于登上山顶时,多吉几乎是跪倒在地,但他第一时间是检查背上的白露是否安全。
“你没事吧?”他喘着气问。
白露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没事,你呢?你的手...”
她看到多吉的手掌被岩石磨破了,血迹斑斑。多吉却不在意地摇摇头:“小伤。”
那位同行的追踪者递来水囊和伤药,多吉简单清洗了伤口,涂上药膏,用布条包扎起来。整个过程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的手。
“你的手要好好处理,”白露心疼地说,“接下来还要靠它们。”
多吉看着她担忧的眼神,忽然笑了:“这点伤不算什么。比起你受的苦,这真的不算什么。”
山顶风大,多吉很快为白露搭起了一个简易的遮蔽处,让她避风休息。绕行的队伍还没到,他们需要在这里等待。
“冷吗?”多吉问,发现白露在微微发抖。
高原的寒风确实刺骨,即使穿着厚厚的皮袍,依然能感觉到寒意渗透进来。多吉想了想,解开自己的外袍,将白露整个裹进怀里,再用外袍裹住两人。
“这样不行,你也会冷的,”白露挣扎着想出来。
“别动,”多吉按住她,“我体温高,不怕冷。”
确实,多吉的怀抱温暖得像火炉,白露很快就不抖了。他们就这样相拥着坐在山顶,看着夕阳将雪山染成金红色。
“多吉,”白露忽然问,“你想过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吗?”
多吉沉默了一会儿:“按照传统,应该请活佛赐名。但如果让我取...我想叫他‘达瓦’,意思是月亮。”
“达瓦,”白露轻声重复,“为什么是月亮?”
“因为月亮温柔,能照亮黑夜,”多吉的声音很轻,“他是在暴风雨之夜出生的,但他的到来应该带来光明,而不是黑暗。”
白露的鼻子一酸:“达瓦...好名字。那我们就叫他达瓦,等找到他,我们就这么叫他,然后小名等阿爸阿妈来的时候再取。”
多吉收紧手臂,将白露抱得更紧:“好的,我们会找到他的,达瓦会回到我们身边。”
夜幕降临时,绕行的队伍终于到达山顶。看到多吉和白露安然无恙,大家都松了口气。梅朵连忙生火做饭,多吉这才放开白露,去帮忙安排营地。
那晚,白露睡得很不安稳,或许是海拔太高,或许是离孩子越来越近的焦虑。半夜,她突然惊醒,发现多吉不在帐篷里。
她起身走出帐篷,看到多吉坐在不远处的火堆旁,手里拿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藏文。火光映照着他刚毅的侧脸,那双总是坚定的眼眸里,此刻却盛满了白露从未见过的忧伤。
“多吉?”她轻声唤道。
多吉猛地回神,迅速收起木牌:“你怎么起来了?外面冷。”
“我睡不着,”白露走到他身边坐下,“那是什么?”
多吉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木牌递给了她。白露接过来,借着火光看清了上面的文字——是超度经文,旁边刻着一个名字:索朗·次仁。
“这是...”
“我为索朗刻的,”多吉的声音低沉,“如果这次见面,我不得不杀了他...至少让他有个归宿。”
白露的心一紧。她从未想过,多吉内心承受着这样的煎熬。一边是被夺走的儿子,一边是血脉相连的哥哥,无论结局如何,都是骨肉相残的悲剧。
“也许...也许事情不会到那一步,”她握住多吉的手,“也许我们能说服他。”
多吉苦笑:“你不了解索朗。一旦他认定的事,十头牦牛也拉不回来。当年为了研究那些禁术,他宁愿被逐出家族,与所有亲人断绝关系。”
“可他带走了孩子,而不是伤害我,”白露说,“这说明他心中还有一丝人性,不是吗?”
多吉看着白露,眼神复杂:“你就是这么善良,即使经历了这么多,还是愿意相信人性。”
“不是我相信人性,”白露认真地说,“是我相信你。你是他的弟弟,你身上流着和他一样的血。如果他是完全冷血的人,那你也不会是现在这样。”
多吉怔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是的,他和索朗是亲兄弟,他们有着同样的血脉,同样的成长环境。如果索朗天生邪恶,那他自己呢?
“睡吧,”良久,多吉说,“明天还要赶路。”
但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递给白露。那是一块暖玉,雕刻成莲花形状,用红绳系着。
“这是阿妈留给我的,”他说,“她说这块玉能保佑佩戴者平安。我给你戴上。”
多吉小心地将玉佩戴在白露颈间,暖玉触感温润,在寒冷的夜里格外舒服。
“这太珍贵了,我不能...”白露想要推辞。
“你比我更需要它,”多吉按住她的手,“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护好自己。”
白露看着多吉眼中的担忧和深情,最终点了点头。多吉这才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扶她起身回帐篷。
那一夜,白露握着胸前的暖玉,终于睡了一个相对安稳的觉。梦中,她看到达瓦在一个温暖的地方,被温柔地照顾着,小脸红扑扑的,睡得很香。
而帐篷外,多吉守了一夜的火,看着卡瓦格博峰的方向,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无论前路多么艰难,无论要面对什么,他都要保护好自己的妻子,找回自己的儿子。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誓言。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雪山顶端时,队伍再次出发。接下来的路,将更加艰难,但他们的决心,也如同初升的太阳,不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