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舌战群臣(1/2)

晨光初透,灞水边的庄子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雾霭里,但后院的喧嚣早已冲散了清晨的宁静。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鼓风囊沉闷的喘息、铁水奔流的嗤响,还有老匠人们中气十足的呼喝争论,交织成一片火热又嘈杂的乐章。

唐十八蹲在新出炉的一堆焦炭旁边,手里拿着根细铁钎,正拨拉着炭块,检查孔隙和硬度。他脸上新沾了几道黑灰,衬得那过分白皙的皮肤有些滑稽,眼神却专注得发亮。

“张师傅,你看这一窑,成色比上一批又匀了些。”他用铁钎敲了敲一块焦炭,发出清脆的“铛铛”声,“关键是闷烧的火候和通风,算是摸到点门道了。”

张老头凑过来,粗糙的手指捏起一块,眯着眼看了看断口,又凑到鼻子下闻了闻——尽管这动作引来旁边李老头嫌弃的白眼——点点头:“嗯,火气足,杂质少,是好炭!郎君这法子……神了!”

“神不神的,还得看它炼出的铁,打出的钢。”唐十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目光投向不远处那座依旧滚烫的高炉。炉口还有微弱的红光,像一头沉睡巨兽的呼吸。“灌钢的试样,今天能出几炉?”

“回郎君,”李师傅接口,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按您说的配比和锻打次数,我们又试了三炉,淬火也用了不同的法子。最快晌午前,就能见分晓。”

唐十八点点头,刚想说什么,庄子前院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停在了院门外。老陈那独特的、略微沉重的脚步声快速靠近。

“郎君。”老陈走进后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召您即刻进宫,有要事。”

院子里嘈杂的声响瞬间低了下去。张、李几位老师傅都停下手里活计,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们虽大半辈子跟铁火打交道,不通政事,但也知道自家这位小郎君在长安城里“名声”不小,这时候突然被召进宫,恐怕不是什么赏花喝茶的好事。

唐十八挑了挑眉,脸上那点专注瞬间被惯常的惫懒笑意取代:“哟,陛下这是想我了?老陈,更衣……算了,就这样吧,面圣贵在坦诚。”

他拍了拍身上沾满炭灰和铁锈的旧袍子,又随手抹了把脸,结果越抹越花。他也不在意,对几位老师傅笑道:“诸位继续,该怎么试还怎么试。我进趟宫,回来要看新钢的数据……呃,就是成色、硬度、韧性的记录。”

说完,他接过老陈默默递来的湿布巾,胡乱擦了几把,翻身上了那匹杂毛马。老陈和两名沉默汉子也利落上马,护在左右。

一行人离开庄子,将那片火热的喧嚣和淡淡的担忧留在身后,踏上了返回长安城的路。

再次踏入两仪殿侧殿,气氛与上次截然不同。殿内并非只有李世民一人。御案下方,左侧站着面色沉凝如水的魏征,他穿着规整的紫色朝服,手持笏板,腰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杆随时准备刺出的标枪。右侧,则是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的郑仁基,他微垂着头,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殿门口,带着压抑的愤懑和一丝期待。

唐十八这一身“坦诚”的装束——灰扑扑的旧袍,脸上手上未净的黑灰,甚至身上还隐隐带着股烟火和金属的混合气味——进得殿来,让魏征的眉头瞬间锁死,郑仁基的嘴角则难以抑制地抽动了一下。

“臣唐十八,参见陛下。”唐十八规规矩矩行礼,声音清朗,仿佛没察觉到殿内微妙的气氛。

李世民端坐御案之后,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在那些黑灰上停了停,脸上没什么表情:“平身。唐十八,你这又是从哪里钻出来的?这副模样见朕,成何体统?”

“回陛下,”唐十八站起身,语气自然,“臣在城外庄子,正与几位老师傅探讨一些冶炼上的微末技艺,以期能为我大唐军械略尽绵薄之力。闻听陛下召见,不敢耽搁,便直接来了。仪容不整,请陛下恕罪。”他说着请罪的话,腰却挺得直直的。

“冶炼技艺?”魏征终于忍不住,冷哼一声,向前半步,笏板直指唐十八,“唐十八!你休要在此顾左右而言他!老夫且问你,日前在东市,你是否聚众威逼,强索郑仁基、王珪、崔敦礼等家子弟钱财,总计逾三千贯?是否以伤残军卒为羽翼,横行市井,致民惊恐?”

他的声音洪亮,正气凛然,在殿内回荡。

郑仁基适时地露出一副悲愤又隐忍的表情。

唐十八眨眨眼,看向魏征,一脸无辜:“魏大夫,此言差矣。东市之事,乃是郑公子、王公子等人先欺压良善,强抢民女,毁人营生。臣路见不平,上前理论,依照《贞观律》中‘损人财物,照价赔偿’、‘惊扰良民,当予抚慰’之精神,为受害者争取合理补偿,何来‘强索’之说?至于聚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郑仁基,又看回魏征,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锋锐:“魏大夫可知,跟随臣的那几位‘伤残军卒’,都是何来历?张瘸子,武德七年浅水原之战,为掩护同袍断后,身中三箭,左腿被马踏断;陈独臂,贞观元年抵御突厥扰边,为救陷入敌阵的队正,以单臂执刀连劈七人,力竭被斩断右臂;赵瞎子,早年追随陛下征战,被流矢伤了眼睛……他们为国伤残,退役还乡,却因伤病缠身,家计艰难。臣见之不忍,力所能及,给口饭吃,有个遮风挡雨之处,怎么到了魏大夫口中,就成了‘羽翼’?难道我大唐,就是这样对待有功伤卒的?”

他这一番话,说得不急不徐,却字字清晰,尤其最后一句反问,直指人心。

魏征脸色一变,他为人刚直,最重法度规矩,但也并非不通情理。唐十八点出这些伤卒来历和遭遇,让他一时语塞。他事先只知道唐十八带着一群残兵,却未深究这些人具体身份。

郑仁基见状,连忙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陛下,唐小郎君所言,或许有其缘由。然则,纵使小儿辈有错在先,训诫罚没即可,何须索要如此巨款?一千贯,足以让寻常百姓家业倾颓!此非惩戒,实为劫掠!且其所言‘冶炼技艺’,更是无稽之谈!他聚众于城外庄园,烟熏火燎,终日不熄,所行鬼祟,谁知是否在行那不法勾当?坊间已有传言,说其私铸兵甲,图谋不轨!此等行径,岂能不查?”

“图谋不轨?”唐十八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嗤笑出声,“郑侍郎,您这顶帽子扣得可真大。私铸兵甲?就我那庄子里的几口土窑,打几把菜刀还差不多。陛下,”

他转向李世民,收起那点戏谑,神色变得认真了些:“臣确实在庄子琢磨些新法子。木炭炼铁,费时费力,火温不足,所得铁器易折易锈。臣偶然从西域胡商处听得些许异法,尝试以石炭炼‘焦炭’,其火更烈更久,再辅以高炉、灌钢等术,或可提升铁料品质,缩短工时,降低成本。此事臣前次面圣时已有提及,陛下亦曾允臣便宜行事。臣不敢说必成,但总想试试,若真能为我大唐多锻几把好刀,多铸几副坚甲,也是好的。”

他从怀里(那脏兮兮的袍子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布包,解开,里面是几块黑灰色的焦炭样本,还有一小截暗青色、带着云纹的钢条。

“此即焦炭,乃石炭精炼所得。此钢条,便是以新法试炼所得。请陛下御览。”

当值内侍小心接过布包,呈到御案上。

李世民拿起那块焦炭,入手颇轻,孔隙分明。又拈起那截钢条,入手沉实,触感冰凉,那暗青色泽和隐约流纹,与寻常钢铁确有不同。他目光微凝,看向唐十八:“此物……比你上次所言,似乎更有成色?”

“回陛下,略有小得,尚需反复验证其性,优化其法。”唐十八答道。

魏征和郑仁基也看到了御案上的东西。魏征眉头紧锁,他是文臣,对冶铁之术了解不多,但那钢条的光泽和纹路,似乎确非凡品。郑仁基心中却是一沉,他隐约觉得事情可能要脱离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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