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郑耀祖的出走与全园寻人(2/2)

郑耀祖在母亲怀里,终于不再压抑,“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所有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邻居们看着这一幕,都松了口气,但心情却无比沉重。

吴月江抹着眼角:“找到就好,找到就好……这孩子,受了多大委屈啊。”

黄剑知看着面如死灰的郑老师,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但眼神里的不赞同显而易见。

沈景行看着相拥哭泣的郑家母子,眼圈也红了,悄悄握紧了黄亦玫的手。

黄振宇和苏哲、杨洋默默退了出来,把空间留给郑家人。

“总算找到了。”苏哲长长舒了口气。

杨洋看着地下室的入口,轻声说了句:“心理创伤,比体表伤痕更难愈合。”

郑耀祖被父母带回了家。这一次,郑老师没有再说一句重话,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地跟在后面。郑母忙着给儿子清洗、上药。

水木园渐渐恢复了夜晚的宁静,但这场风波带来的震撼,却久久回荡在每个人心中。它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家庭教育可能存在的粗暴与不公,也照见了水木园邻里之间,那平时不显山露水,却在危急时刻瞬间凝聚的、宝贵的温情与担当。

郑耀祖的爆发,以一种极端的方式,撕开了这个家庭长期掩盖的裂痕。而全园寻人的夜晚,则用行动告诉他,也告诉所有人:在这个看似平常的院子里,没有人是真正的孤岛。守望相助,是水木园不曾明言,却深入骨髓的底色。只是,郑耀祖心上的伤口,以及郑家内部那深刻的矛盾,能否因此而真正开始愈合,仍是一个未知数。这个夏夜,注定让许多人无眠,也注定会在水木园的记忆里,留下沉重而又温暖的一笔。

暑热稍退,水木园里多了些摇着蒲扇纳凉的人,邻里间的闲聊声此起彼伏。而最近,三楼郑老师家,成了大家私下里议论和关注的焦点。

前些日子,郑老师家那熟悉的斥责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哭泣声,频率似乎降低了不少。这得益于几位热心邻居,尤其是吴月江教授和孙大妈(秀兰)的几次“无心”却又切中要害的劝解。

吴月江在一次楼道相遇时,状似随意地提起:“郑老师啊,听说你们家青云这次期末又进步了?真是个好孩子。不过啊,我看耀祖和登科这两个孩子,也挺机灵的,就是可能还没开窍,有时候逼得太紧,反而适得其反。咱们做老师的,对自己孩子,是不是也能多点耐心,像对待班上那些后进生一样,找找方法?”

孙大妈则更直接些,在一次给郑家送自己做的腌菜时,拉着郑老师念叨:“郑老师哎,不是我说你,你这整天对老二老三吹胡子瞪眼的,我看着都心疼。孩子嘛,哪能个个都像青云那么会读书?你看人家四楼王进宝,读书不行,可人家做饭是一把好手啊!每个孩子都有他的路,你这当爹的,得多跟他们说说话,了解了解他们心里想啥,光打骂有什么用?打皮实了,心可就远了!”

这些话,像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在郑老师的心上。他本就是知识分子,并非不明事理,只是“长子继承”、“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传统观念和望子成龙的急切心态,让他走了弯路。看着大儿子郑青云在自己高压下越来越沉默内向,看着二儿子郑耀祖和小儿子郑登科见到自己如同老鼠见了猫,眼神里的畏惧和疏离,再对比黄家那对虽然斗嘴却亲密无间的双胞胎,以及苏哲那阳光开朗的样子,他心里第一次产生了深深的迷茫和动摇。

改变,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周末傍晚,悄然开始。

郑耀祖和郑登科正窝在他们狭小的房间里,对着作业本发呆,听到父亲的脚步声靠近,身体立刻条件反射般地绷紧了,头埋得更低,准备迎接新一轮的狂风暴雨。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没有到来。郑老师只是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他手里没有拿令人胆寒的藤条,也没有板着脸,表情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不太自然的温和。

他走到书桌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两个紧张得几乎要缩起来的儿子,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缓和了许多,甚至有点干涩:

“耀祖,登科,作业……做得怎么样了?”

郑耀祖和郑登科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父亲……竟然没有一进来就检查作业挑刺?而是……询问?

郑耀祖,作为二哥,胆子稍大些,讷讷地回答道:“还……还有几道数学题不会。”

要在以前,郑老师肯定会立刻眉毛一竖:“不会?上课干什么去了?脑子呢!”但今天,他只是点了点头,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落在作业本上:“哪几道?拿来我看看。”

郑耀祖迟疑着,将作业本推了过去,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郑老师拿起作业本,仔细看了看那几道被圈出来的题目,是几道关于函数和几何的综合应用,确实有些难度。他沉吟了一下,没有立刻讲解,而是问道:“这些知识点,上课老师讲的时候,听懂了吗?”

郑登科小声插嘴:“老师讲得太快了……有点没跟上。”

郑老师“嗯”了一声,出乎意料地没有批评,反而放缓了语气:“那我们现在不急着做题,先把这几个相关的公式和定理,一起梳理一遍,好不好?”

他拿起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开始一步一步地推导公式,讲解定理的来龙去脉和应用场景。他的讲解不像课堂上那么严肃刻板,反而带着点试图让儿子们理解的耐心,偶尔还会停下来问一句:“这里能明白吗?”

郑耀祖和郑登科起初还战战兢兢,不敢接话。但看到父亲是真的在耐心讲解,而不是借题发挥,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郑耀祖偶尔会大胆地提出自己的疑惑:“爸,为什么这里要加这个辅助线?”

郑老师会停下来,看看他,然后解释:“你看,加了这条线,是不是就把这个不规则图形,分割成了两个我们熟悉的三角形?这样面积就好计算了。”他的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着。

郑登科也渐渐敢开口了:“这个函数图像,我总是画不准。”

“那就多取几个点,标清楚坐标,慢慢连起来。不要急,准确性比速度更重要。”郑老师甚至拿起尺规,亲自示范了一下。

这种平和、甚至带有一丝探讨意味的互动,是郑耀祖和郑登科记忆中从未有过的。他们偷偷观察着父亲,发现他紧锁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严厉的眼神里也多了一点别的东西——那是专注于解决问题时的光芒,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类似于“期待他们理解”的情绪。

讲解完知识点,郑老师并没有立刻离开。他放下笔,看着两个儿子,似乎想说什么,又有些难以启齿。房间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

过了好一会儿,郑老师才有些生硬地、尝试性地开口,目光没有直视儿子,而是看着桌面:“最近……学习上,除了数学,还有其他觉得困难的地方吗?或者……在学校里,有没有遇到什么……别的事情?”

这几乎可以算作是郑老师人生中第一次,试图与儿子进行学习之外的、“聊天”性质的沟通。

郑耀祖和郑登科再次愣住了。父亲……这是在关心他们的学校生活?

郑耀祖鼓起勇气,小声说:“语文的文言文……老是背不下来。”

郑老师点了点头:“文言文需要语感,死记硬背效果不好。以后……我帮你找一些有趣的背景故事,理解了再背,可能会容易些。”

郑登科则嘟囔了一句:“体育课跑一千米……好累。”

要在以前,郑老师肯定会斥责“玩物丧志!”,但这次,他只是顿了顿,说道:“体育锻炼也很重要,增强体质。跑步注意呼吸节奏,循序渐进就好。”

虽然对话依旧干巴巴的,甚至带着点老师对学生训导的口吻,但比起以往的非打即骂,已经是天壤之别。郑耀祖和郑登科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奇和一丝……微弱的暖意。

这时,郑老师像是完成了某项艰巨任务般,站起身,语气恢复了部分平时的严肃,但措辞却缓和了许多:“好了,知识点梳理了,题目再自己尝试做一下。做不出来也不要紧,明天我再来讲。学习……要讲究方法,不能一味蛮干。”

他走到门口,又停顿了一下,背对着儿子们,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两个孩子耳中:“……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问我。”

说完,他便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郑耀祖和郑登科面面相觑,仿佛还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哥……爸他……刚才是不是……”郑登科小声地、不确定地问。

郑耀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有困惑,有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如同坚冰初融般的、细微的激动:“爸……好像……不一样了。”

这种“不一样”,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开始以各种微小的方式呈现。

郑老师不再一回家就钻进书房或者只盯着郑青云问功课。他会在吃饭的时候,尝试问一句耀祖和登科学校有没有什么新鲜事(虽然得到的回应往往只是含糊的“还行”、“没什么”);他会在看到耀祖摆弄一个坏掉的收音机时,没有立刻斥责他不务正业,反而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能修好吗?”;他甚至在郑登科因为踢球磕破膝盖时,没有骂他“活该”,而是默默找来了碘伏和创可贴。

这些变化,细微却真实。像春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干涸的土地。

郑耀祖和郑登科敏锐地感受到了这种变化。那种时刻笼罩在心头的恐惧和压抑,似乎减轻了一些。他们发现,父亲似乎并不是一个只会发怒的、遥不可及的符号,他也会尝试用笨拙的方式表达关心,也会在他们取得微小进步时,眼中闪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赞许。

这种被“看见”、被“尝试理解”的感觉,像一束微弱的光,照进了他们原本灰暗的内心世界。

渐渐地,郑耀祖在做数学题时,遇到难题不再像以前那样直接放弃或者胡乱写个答案,而是会开始尝试回忆父亲讲解过的方法,甚至偶尔会鼓起勇气,拿着作业本去敲父亲书房的门。虽然过程依旧紧张,但父亲不再像以前那样不耐烦地打断,而是会放下手中的书,接过本子,仔细看他卡住的地方。

郑登科也似乎没那么排斥背书了,他会按照父亲说的,先试着去理解文章的意思,虽然过程缓慢,但正确率确实有了一点点提高。甚至在一次小测验中,他的语文成绩罕见地及格了。当他拿着卷子回家,忐忑地递给父亲时,郑老师看着上面的分数,沉默了几秒,然后只是说了一句:“有进步。继续努力。” 没有过多的表扬,但也没有批评。对于郑登科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鼓励了。

学习积极性,在这种微妙的变化中,悄然提升。他们不再是为了逃避惩罚而学习,而是开始隐约感觉到,学习本身,或许也能成为获取父亲那难得认可的途径之一,甚至……学习本身,解开难题的那一刻,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成就感。

一天晚上,郑青云从学校晚自习回来,看到弟弟们房间的灯还亮着,里面传来低声讨论题目的声音,而不是以往的唉声叹气或偷偷玩闹声。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情,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或许,父亲改变的,不仅仅是与两个弟弟的关系,也无形中缓解了他作为“标杆”所承受的过度压力。

水木园的夏夜依旧宁静,但三楼郑家传出的声音,却悄然发生了变化。少了呵斥与哭泣,多了几分生涩却真实的交谈声和翻动书页的沙沙声。那试图穿透厚重隔阂的、笨拙的父爱,如同星星之火,虽然微弱,却已然点亮了改变的方向。郑耀祖和郑登科感受到的这份迟来的、略显僵硬的关爱,正像初夏的藤蔓,悄悄缠绕着他们的心,并以此为支点,撬动着他们对待学习、乃至对待未来的态度。这一切,只是一个开始,但希望,已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