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钱红兵的“爱情”(2/2)

想到要直接跟她说话,钱红兵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他揣着那包滚烫的奶糖,像揣着个炸弹,既兴奋又害怕。

运动会当天,秋高气爽,彩旗飘扬。操场上一片喧闹,广播里播放着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

钱红兵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运动衫,精神抖擞,感觉自己今天就是主角。他的百米预赛在上午,慕容雪的400米在下午。

百米预赛,他拼尽全力,小组第二,进入了决赛。跑完后,他顾不上休息,眼睛就像雷达一样扫描着慕容雪的身影。看到她坐在自己班级的区域,安静地看着书,偶尔和旁边的同学说几句话。阳光照在她身上,还是那么好看。

下午,女子400米比赛即将开始。慕容雪和其她运动员一起在起点处做准备活动。钱红兵猫着腰,避开老师的视线,溜到了离起点不远的跑道内侧。他的手紧紧攥着口袋里那包已经有点被体温捂化的大白兔奶糖,手心全是汗。

“各就各位——预备——”发令员举起了发令枪。

钱红兵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慕容雪。

“砰!”

枪声一响,几个女生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慕容雪起跑不算最快,跑动姿势却很好看,马尾辫在脑后甩动,像跳跃的音符。

钱红兵忍不住跟着她跑了起来,在跑道内侧的草地上,一边跑一边喊:“加油!慕容雪!加油!”

他的举动引来了周围一些同学诧异的目光,但他顾不上了。

跑到第二个弯道,意外发生了。旁边跑道一个女生为了抢道,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慕容雪。慕容雪一个踉跄,身体失去平衡,“哎呀”一声摔倒在地!

“啊!”钱红兵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几乎是想都没想,他一个箭步跨过跑道边的矮护栏,像一头矫健的小豹子(自认为)冲了过去!

“慕容雪!你没事吧!”他冲到倒在地上的慕容雪身边,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变调。他想伸手去扶她,又觉得唐突,手伸到一半僵在半空。

慕容雪摔得不轻,膝盖和手肘擦破了皮,渗出血珠,疼得她眼圈都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我没事…”她试图自己站起来,却因为疼痛吸了口冷气。

这时,老师和同学也围了上来。

“怎么回事?”

“摔倒了?”

“快,扶去医务室!”

钱红兵见状,觉得表现自己男子汉气概的时刻到了!他挺起不算宽阔的胸膛,大声说:“老师!我送她去医务室!” 说着,就要伸手去抱慕容雪——他依稀记得电视剧里英雄都是这么救美的。

“不用!”慕容雪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脸更红了,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羞的。

她的同桌,一个胖胖的女生,赶紧挤过来扶住慕容雪,白了钱红兵一眼:“你谁啊?别添乱!”

钱红兵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收回来不是,放着也不是,尴尬得脚趾抠地。

混乱中,他下意识地去摸口袋,想拿出那包奶糖安慰她,结果忙乱中,掏出来的却是昨天写废了、揉成一团的情书草稿!

他想把纸团塞回去,结果动作太猛,纸团掉在了地上,正好滚到慕容雪脚边。

旁边一个眼尖的男生好奇地捡起来,一边展开一边念:“我觉得你挺好的…噗——钱红兵,你写的啥啊?”

周围几个同学顿时哄笑起来。

“钱红兵给慕容雪写情书!”

“哈哈哈,就他那样子!”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慕容雪听到这话,脸瞬间红得像要滴血,又羞又窘,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把头埋在同桌肩膀上,被搀扶着快步朝医务室走去,再没看钱红兵一眼。

钱红兵站在原地,听着周围的哄笑声,看着地上那张皱巴巴的、写着幼稚话语的纸,还有不知何时从另一个口袋掉出来、被踩了一脚、黏糊糊的大白兔奶糖,感觉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白色。他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原地。

运动会剩下的项目,钱红兵完全没了心思。百米决赛跑得一塌糊涂,接力赛也因为他心神不属掉了棒,被队友好一顿埋怨。

“钱红兵给慕容雪写情书”和“钱红兵英雄救美反出丑”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初一年级传开。他走到哪里,似乎都能感觉到别人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

“看,就是他…”

“啧啧,胆子真大…”

“也不看看自己啥样…”

连班上以前跟他一起玩弹珠的哥们儿,都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时不时拿这件事开玩笑。李磊的弟弟李鑫,跟他同班,更是把这事儿当成了笑柄,逢人便讲,添油加醋。

钱红兵变得沉默寡言,上学放学都低着头,尽量避开人群。他再也不敢去“偶遇”慕容雪了,甚至不敢朝她的方向多看一样。偶尔在走廊里碰到,慕容雪也总是立刻低下头,或者转向另一边,加快脚步走开,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那点刚刚萌芽的、炽热又笨拙的“爱情”,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就在众人的嘲笑和当事人的回避中,被无情地扼杀了。

他感觉自己“失恋”了,虽然这场恋爱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他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难过和失落,比弄丢了最心爱的变形金刚,比被钱大爷发现私藏零花钱揍一顿还要难受。

一天放学,他垂头丧气地在水木园里晃荡,碰到了刚从高中部放学回来的黄振宇。黄振宇穿着干净的校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身边还跟着笑嘻嘻的苏哲。不少女生偷偷看他,低声议论。

钱红兵看着光芒万丈的黄振宇,再想想自己,一股巨大的自卑和沮丧涌上心头。他蹲在角落里,用树枝在地上胡乱划着。

黄振宇看到了他,走过去,难得主动开口:“钱老三,听说你最近闹出不小动静?”

钱红兵抬起头,眼圈有点红,瘪着嘴,没说话。

苏哲在一旁乐不可支:“可以啊红兵,比你苏哥我行动还快!不过你这手法太糙了,得练!”

黄振宇倒是没笑,他看了看钱红兵的样子,淡淡地说:“屁大点事,至于吗?把心思用在该用的地方。” 说完,拍了拍身上的灰,和苏哲走了。

钱红兵看着黄振宇的背影,心里更不是滋味了。连安慰都这么…这么居高临下。但他又不得不承认,黄振宇说得对,这确实是“屁大点事”,可对他来说,就是天大的事。

晚上吃饭,钱大爷看他蔫头耷脑,敲了敲碗边:“老三,咋了?跟霜打的茄子似的。零花钱又花完了?”

钱解放嗤笑:“他?估计是‘爱情’受挫了呗。”

钱红兵猛地抬头,惊恐地看着他哥。

钱大妈好奇:“啥爱情?”

钱解放边扒拉饭边说:“还能啥,听说在学校追小姑娘,闹得全校皆知,丢人现眼。”

钱大爷一听,眼睛一瞪:“什么?小小年纪不学好!敢早恋?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说着就要找鸡毛掸子。

钱红兵吓得碗都快拿不稳了。

还是钱大妈拦住了:“哎呀,孩子还小,懂什么,瞎闹着玩的。红兵,听妈的话,好好读书,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钱红兵赶紧点头如捣蒜,心里却更加苦涩了。

九月的最后一天,放学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钱红兵没带伞,把书包顶在头上,快步往家跑。

跑到青年教师公寓附近时,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朝那个熟悉的方向看了一眼。

公寓楼门口,慕容雪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正和一个同样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站在一起,看样子是等她爸爸。她似乎看到了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迅速移开,仿佛他只是路边的一棵无关紧要的树,一块石头。

雨水顺着钱红兵的头发流进脖子里,冰凉。他打了个激灵,突然觉得,自己这一个月来的心神不宁、精心策划的“偶遇”、笨拙的示好、运动会上闹出的笑话、还有之后的难过和失落…在慕容雪那淡漠的一眼中,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值一提。

她就像天边的一朵云,偶尔投影在他这片小水洼里,风一吹,云散了,水洼还是那个水洼,浑浊,普通,甚至还带着点泥土的气息。

他用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低下头,加快了脚步,跑回了水木园,跑回了那个吵闹、拥挤,但至少真实、属于他的家。

他的第一次“爱情”,来得突然,去得狼狈,在2003年9月的这场秋雨中,悄无声息地画上了一个不算句号的句号。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他又会变回那个琢磨着零花钱和水浒卡的钱家老三。但那份最初的、笨拙的、掺杂着巨大失落和一点点成长的心动,却像一枚青涩的果子,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属于十五岁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