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星火为信,万口同声(2/2)
那些由千万个轮廓交织成的火团里,有阿烬用树枝画灯时翘起的发梢,有青禾擦泪时沾在袖口的草屑,甚至能辨出白首翁炭笔在陶片上刮擦的细响——原来所谓“集体共鸣”,早就在他们没察觉时,悄悄把每个人的呼吸都织进了同一张网里。
“影主。”夜枭使的声音带着冰碴子,玄色披风被风卷起半角,露出腰间染血的青铜令。
他单膝点地时,残垣下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呻吟:“清渊祭坛传来消息,影傀侯......”
“他说要屠尽传灯者,掘祖坟,焚族谱。”秦般若突然开口。
她倚着的石柱上还留着昨夜换药时蹭的血痕,此刻腕间的纹路却亮得刺眼——方才清肃军的血令刚穿过州界,就被她的“娲语者”能力截了个正着。
楚昭明的指节抵在唇上,指腹蹭过掌心那道淡金纹路。
他想起三天前老耿在毡房里点起的羊油灯,火苗抖得像片秋叶,却在老人梦里撞碎了影傀侯设下的“遗忘咒”;想起渔村老林婆用海水养的蜡烛,光映在孙子脸上时,那孩子突然喊出了曾祖父的名字——被清肃军烧了七遍的族谱里,那个早该被遗忘的名字。
“他怕的不是火。”青禾突然蹲下身,指尖抚过脚边半株野麦。
她的布裙沾着晨露,前襟还别着阿烬用草茎编的小灯:“他怕的是......”
“怕火里烧的不是灯油,是活人的念想。”楚昭明接完这句话时,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他转身看向阿烬,少年正蹲在青禾脚边,用树枝在焦土里画新的灯纹——这次不是单盏,是七盏,绕成个同心圆。
“影主!”夜枭使突然扯开披风,露出怀里紧护的一卷竹帛。
竹片边缘焦黑,却用血线缝着半块染灰的稻穗:“清肃军今早烧了南州的谷仓,百姓就用稻穗芯子浸菜油;烧了西疆的陶窑,牧人就把灯芯缠在羊骨上。
您看——“他展开竹帛,上面歪歪扭扭贴着鱼骨灯、麦秆灯、碎瓷灯的拓印,”火杀不完,是因为......“
“因为他们点的从来不是灯。”秦般若笑了,笑得眼尾的泪痣都在晃。
她伸手按住楚昭明的手背,两人掌心的纹路同时亮起,像两簇火苗撞进同个陶罐:“是在点自己。”
残垣外突然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吱呀声。
两个伤兵抬着门板经过,门板上的白首翁已经昏过去,炭笔还攥在手里,指缝渗出的血在《星陨志》残卷上洇出朵小红花。
青禾追过去,把怀里的野麦轻轻别在老人鬓边:“翁伯,您要的故事,我们种进稻穗里了。”
楚昭明望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三天前在废墟里,青禾跪在焦土上扒拉稻种的模样。
她说:“心火田要活,得先让稻子活——稻子记得土地的疼,人记得稻子的疼,这疼就成了火种。”
他摸向腰间的皮质囊袋,里面装着半块刻满手语的石板。
那是昨夜他用“记忆重塑”权柄封入的残忆:有他在雪地里抱着濒死的秦般若哭的模样,有他望着被烧的《山海野志》时指甲掐进掌心的血痕,有他在断墙下对阿烬说“你刻的字最暖”时,少年睫毛上沾的灰。
“阿烬。”他蹲下,与少年平视。
阿烬的眼睛亮得像被洗过的星子,左手还攥着那把刻刀——刀身磨得发亮,刀柄缠着青禾编的草绳。
楚昭明把石板放在两人中间的焦土上,石板表面浮起淡金色的雾气,那是他残忆的具象:“《流浪地球》里图恒宇说,人类的勇气可以跨越时间。
现在我们要让信念跨越死亡——谁点燃灯,谁就能看见我曾如何挣扎、如何痛、如何......不愿放手。“
阿烬的手指动了。
他用手语慢慢比划:“这一次,换我来守护。”他的指尖沾着刻刀的铜锈,却在空气中划出最清晰的轨迹。
楚昭明看懂了,眼眶突然发涩——这孩子从小失语,却用刻刀说了千万句话。
夜枭使突然按住腰间的刀。
他望着东南方的天空,那里有一缕极淡的烟升起来,却不是烧书的焦味,是松脂混着菜油的香气:“鸣霄城的灯,亮了。”
鸣霄城的守军统领张九斤把火把砸在地上时,手还在抖。
他望着城楼下跪成一片的百姓,每人手里举着的灯各不相同:老妇人用旧棉絮缠的灯芯浸在茶缸里,书生把灯放在砚台里,连最穷的小乞儿都举着块破碗,碗底粘着半截蜡烛——那是他讨来的。
“《肖申克的救赎》里安迪说,有些鸟不该关在笼里。”他听见自己哑着嗓子说。
火把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照亮了他铠甲内侧的刻痕——那是他八岁时,娘在他背上刺的“宁为灯芯,不做灰烬”。
同一时刻,落灯城的残垣上。
楚昭明胸口的图腾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身后浮现出百道虚影——是老耿、老林婆、青禾、阿烬,甚至还有昏迷的白首翁。
他们的嘴唇同步开合,声音像山涧里的泉流撞在一起:“我们在此。”
秦般若的腕间纹路与他的掌心纹路连成金线,直刺向天际。
第二十五道金色裂痕在云端撕开,露出其后流转的星轨。
虚空中传来低语,像有人在拨弄破碎的编钟:“相殉·生死同契......还剩七城,六日,五夜。”
“该去心火田了。”青禾不知何时站在他身侧。
她的手搭在他臂弯,掌心沾着稻穗的碎芒,“千亩稻子抽穗了,每根穗子都藏着一盏灯。”
楚昭明望着她沾着泥点的布裙,突然想起她说过的话:“稻子熟的时候,风会替我们传灯。”东南方的风正卷着晨雾过来,他隐约闻到了稻花的香气——那是比松脂更温暖的味道,比灯油更持久的光。
“走。”他说。
残垣外,青禾的竹篮里躺着阿烬刚刻好的石板,淡金雾气从石缝里钻出来,飘向渐亮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