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一盏灯,燃一片夜(2/2)

小满拽了拽楚昭明的衣角:“哥哥,有客人要来了。”

楚昭明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光痕,忽然笑了——这一次,来的不会是神,不会是系统,只会是……

“归墟笔。”他听见自己轻声说,那是虚烬曾提过的,能书写记忆的神器。

风卷着灯焰摇晃,老妪的灯油里,云纹结与平安扣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小满的手仍攥着他的衣角,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而他胸口的灰烬纹路,不知何时泛起了极淡的金芒——像有人在黑暗里,悄悄划亮了第二根火柴。

归墟笔坠地时带起的气浪掀翻了老妪的灯台,灯油泼在青石板上,却未熄灭,反而顺着楚昭明的血痕蜿蜒成细小的火河。

虚烬踏着这簇火光落地,灰袍下摆沾着星屑,指尖的笔杆流转着幽蓝纹路——那是能改写记忆的锋刃,此刻正泛着寒芒,像悬在人心口的冰锥。

楚昭明抹了把嘴角的血,抬头时眼底的红血丝缠住虚烬的衣角。

他认得这双眼睛,归墟判官的眼,永远像隔着层结霜的玻璃。

“你已非完整之人,”虚烬的声音比山风更冷,笔尖在两人之间划出半弧,“神律之下,情感不过是随时会燃尽的残烛。何必执迷于虚妄之火?”

“虚妄?”楚昭明笑出声,咳得身子发颤,指腹重重按在胸口暗哑的灰烬纹路上,“她消散前说,‘要让每个记得我的人,都成为新的灯芯’。”他踉跄着逼近半步,血珠顺着下巴砸在归墟笔的投影里,“你看这满地的血,这孩子掌心的暖,老阿婆喉咙里烧了三十年的话——”他突然扯开衣襟,露出胸膛上蛛网般的裂痕,“这些,都是她留下的火种。”

虚烬的笔尖顿了顿,归墟笔的蓝光突然明灭不定,像被什么烫到了。

楚昭明没给他反应的机会,反手攥住胸口的灰烬纹路,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新世纪福音战士》里真嗣说,‘我不懂人类的语言,但我愿意去碰’——可今天,我不懂怎么活,但我愿意为她再痛一次!”

剧痛顺着每根血管炸开,他能听见自己皮肤龟裂的轻响,灰烬纹路突然爆燃成金红,像被泼了烈酒的篝火。

地脉在脚下震颤,最后一丝心火顺着裂痕渗入泥土,像种子扎进冻土——这是他能给秦般若的最后礼物:让她的名字,在每一寸被情感浸润的土地里生根。

“就算她听不见......”他的声音混着血沫,“我也要让这世界,记住她的名字!”

地脉的震颤惊醒了沉睡的村庄。

小满第一个跪坐在地,盲眼的皮肤泛起粉润的光,双手捧住心口,喉咙里溢出破碎的音节:“我......记得她。”他指尖的暖光突然暴涨,像小太阳撞碎了晨雾,正欲从山林里逃窜的影蚀者发出尖啸,黑袍被灼出几个焦洞,狼狈地退回阴影深处。

“我们种的是米,不是墓碑!”青黍的嘶吼撕裂了夜色。

她撞开自家木门,怀里抱着用稻穗扎成的草灯——穗尖还沾着晨露,此刻却被心火映得发亮,“从今往后,每株稻穗,都是她的灯!”她将草灯插在田埂上,火苗“腾”地窜起半人高,映得她眼角的泪晶亮如星子。

第一簇稻穗灯亮起时,西头的王铁匠砸了封在铁匠铺门上的“静默令”木牌;东头的绣娘拆开了缝住嘴的丝线,哼起了失传二十年的摇篮曲;老阿婆的灯台不知何时被谁扶起,灯芯烧得噼啪响,照见她脸上纵横的老泪——那是她被封印三十年的、为孙女生日掉的泪。

楚昭明倒下去时,眼前是一片流动的光海。

无数双曾经麻木的眼睛里,此刻都盛着滚烫的水——有老妇的、孩童的、青年的,每一滴泪都在说:“我记得”,“我不愿忘”,“她还在”。

他想笑,却只能咳出更多的血,最后一丝意识沉入黑暗前,他听见自己说:“般若,你看......他们都替你举着灯呢。”

昏迷中,他坠入一片暖雾。

万千模糊的人影围着他,声音像春溪破冰:“我们......不愿再被遗忘。”有个稚嫩的声音混在其中:“姐姐的发带是云纹结,对吗?”有个苍老的声音:“那年她替我捡回了走丢的孙儿。”还有无数他从未听过的声音,像种子破土般争先恐后:“她教我写过名字。”“她给我受伤的牛敷过药。”“她的笑,比我家灶膛里的火还暖。”

羁绊系统深处,原本暗如墨线的灰烬纹路下,竟有极细的金红如春草萌动。

视网膜上的系统提示闪了又闪,机械音难得带上了几分波动:【“沉寂觉醒”预兆:人道火种进入无主传播阶段】。

村外山崖上,虚烬的归墟笔悬在半空,始终没有落下。

他望着山脚下渐成燎原之势的灯火,喉结动了动。

灰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低头看向笔杆上流转的蓝光——那是他曾奉为真理的“秩序”,此刻却在灯火映照下,淡得像要融化的冰。

“《攻壳机动队》说,‘灵魂是信息的模式’。”他对着山风低语,指尖轻轻碰了碰笔锋,“可若这模式......开始自行复制......”他的声音消散在风里,归墟笔终于垂落,笔尖点在崖石上,却只划出一道浅痕,像被什么温柔地托住了。

夜色仍浓,可灰河村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若干时日后,楚昭明在青黍家的土炕上醒来。

窗纸被晨光染得透亮,他听见门外有孩童的笑声,有妇人的唤声,有稻穗在风里沙沙的响。

他撑起身子,透过糊着新纸的窗棂望出去——“心火田”里,千万盏稻穗灯正随着晨雾起伏,像谁把银河揉碎了,撒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