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火不熄,人未眠(1/2)
楚昭明是被稻穗摩擦的沙沙声唤醒的。
他动了动手指,触到粗布被面的纹路,带着阳光晒过的暖燥。
眼皮重得像压着棉絮,可鼻尖萦绕的灶膛余温太熟悉——是青黍家的土炕,她总在清晨熬一锅南瓜粥,锅沿飘出的甜香会渗进窗纸。
“醒了?”
沙哑的女声裹着抽噎。
他费力睁开眼,首先撞进视野的是满窗流动的金芒——晨光里,千万盏稻穗灯随着晨雾起伏,每支灯芯都挑着豆大的火苗,像谁把银河揉碎了撒在人间。
“心火田……”他喉咙发紧,声音像砂纸擦过,“比我昏迷前,又多了三成。”
“不止。”床沿突然传来轻响,是小满的指尖在敲。
盲童的小腿晃荡着,节奏忽快忽慢,像漏了拍的旧怀表。
楚昭明瞳孔微缩——这不是普通的敲击,是哑灯婆婆守灯时的心跳频率。
他曾在深夜偷看过那老人:枯瘦的手搭在灯台上,脉搏一下下撞着灯座,灯芯便随着那节奏明灭。
“婆婆昨夜走了。”青黍蹲在炕边,手里攥着半截灯芯,眼尾还沾着未干的泪痕,“最后一刻,她抓着我的手按在胸口……说要把心跳编成歌。小满耳朵灵,听一遍就记住了。”
楚昭明闭上眼。
喉间突然泛起酸意,像有人往他肺里塞了把浸了水的棉絮。
记忆闪回那个雪夜:哑灯婆婆举着灯站在村口,灯芯被风雪吹得直颤,可她硬是用枯树皮似的手背护着,说“灯灭了,记着的事就该散了”。
此刻小满的敲击声里,他竟品出几分当年灯芯跳动的余韵——慢半拍的是老人咳嗽时的停顿,急两拍的是她听见孙儿笑声时的心跳。
“苏菲说,‘爱是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他突然哼出声,声音轻得像叹息,“可婆婆的心跳……是遗言。”
“哥哥,外面有人在哭。”
小满的盲眼突然眨动,睫毛颤得像被风吹的蝶。
楚昭明掀被下床,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里。
青黍要扶,被他轻轻摇头推开——他得自己走出去,看看这哭声响在谁的喉咙里。
村口的老槐树下,跪着个穿黑袍的人。
楚昭明认出那是影蚀者。
上次见他时,这人还像尊石像,眉眼都浸在系统的冷光里,此刻却抖得厉害,黑袍下的脊背一起一伏,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
走近些,能看见他脸上的泪痕——不是水,是暗红的血,顺着下巴滴在青石板上,洇出细小的花。
“我曾是影契者……”影蚀者的声音像锈了的齿轮,“三百年前,也爱过一个娲语者。系统说那是‘情感污染’,往我脑子里灌了十斤水银。他们说,清道夫不需要心。”他抬起手,掌心有道暗红的疤,边缘焦黑,“可这疤会烫。每到雨夜,每回看见有人举灯……它就烫得我想撞墙。”
楚昭明沉默着。
他想起自己胸口龟裂的灰烬纹路——那是与秦般若羁绊的印记,此刻正随着影蚀者的话微微发烫,像被风吹动的余烬。
“我忘了她的名字。”影蚀者突然抓住楚昭明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可我记得她发尾的茉莉香,记得她替我擦伤口时,眼泪滴在我手背上的温度……系统删得掉名字,删不掉这些。”
楚昭明反手按住他掌心的疤。
那温度烫得惊人,像块烧红的铁。
他扯下衣角,指尖沾了自己的血,在布料上按出道极细的纹路——是秦般若残留的灰烬印记,早已暗得快要看不见。
“阿尔敏说,‘语言能传递思想,也能点燃革命’。”他将布料按进影蚀者掌心,“可今天,我不给你名字。我给你痛——你若还记得被删的滋味,就让这疤再烧一次。”
影蚀者的身体猛然一震。
他望着手心里的血痕,喉结动了动,突然低头咬住嘴唇。
血珠混着泪落下来,滴在那道纹路中央,竟腾起细小的白烟。
“归墟使团到。”
青石板上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楚昭明抬头,见虚烬立在田埂尽头,灰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持笔的判官,归墟笔却都垂在身侧,没有一支亮起蓝光。
“你们不怕这火引来灾祸?”虚烬的声音比从前轻,像片飘在风里的纸,“洪荒神权最恨的,就是凡人自己点亮的灯。”
青黍从田埂上走过来。
她捧起一把稻穗,指腹蹭过金黄的谷粒,那里还沾着昨夜的露水。
“茨威格说,‘勇气不是没有恐惧,而是判断有比恐惧更重要的东西’。”她弯腰点燃第一株稻穗灯,火舌“腾”地窜起,映亮了她身后立着的十三州地图——那是用稻草编的,每个州府的位置都插着未点燃的灯芯。
火苗舔过地图的刹那,最北边的幽州灯芯先亮了。
接着是西边的苍梧,东边的琅玡……十三处微光次第腾起,像星星落进了人间的河。
“我们怕。”青黍望着渐成星火的地图,眼角的泪被火光映得发亮,“可我们更怕忘了她——忘了那些替我们挡过刀、擦过泪、教我们把名字写在纸上的人。”
虚烬的归墟笔突然轻颤。
他低头看向笔杆,曾经凝着冷光的“秩序”二字,此刻正随着远处的灯火一点点变淡,像春雪融在溪水里。
“哥哥……”
身后传来小满的轻唤。
楚昭明转身,正看见盲童蜷缩在门槛边,双手死死捂着耳朵,苍白的小脸皱成一团。
他的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敲着,可节奏乱了——像有千万个心跳在他耳中炸响,他拼命想跟上,却被那潮水般的声浪冲得东倒西歪。
“好多人在喊……”小满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游丝,“他们说……不想被删……”
晨雾突然漫上来。
楚昭明望着小满颤抖的背影,又看向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忽然想起秦般若常说的那句话:“星星之火所以能燎原,是因为每颗星子都不肯熄灭。”
而此刻,他终于看清了那些不肯熄灭的光——是老阿婆为孙女生日掉的泪,是王铁匠砸断木牌的锤声,是绣娘哼了一半的摇篮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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