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火不熄,人未眠(2/2)

它们从来都在,只是被系统的阴影盖得太久,久到连他们自己都以为,那些光已经灭了。

可现在,它们醒了。

小满的指尖在门框上抓出五道白印时,楚昭明的后颈突然泛起刺痒——那是他与秦般若羁绊纹路龟裂前的预兆。

他踉跄着扑过去,膝盖撞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却浑然不觉痛。

盲童苍白的小脸皱成一团,睫毛上挂着汗珠,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哥哥……他们的声音太烫了……像有千万根针在扎耳朵……”

“是人道残响。”楚昭明脱口而出,嗓音因激动而发颤。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昏迷时,意识坠入过一片混沌的声海——那时他以为是系统反噬的幻听,此刻才惊觉,那些若有若无的“想被记住”“不想消失”的低语,原是散落在十三州各个角落的凡人记忆碎片。

小满的“听心跳”能力,不知何时已从单一个体的频率,进化成了能接收整片人间残响的中继站。

他颤抖着抬起手,掌心的灰烬纹路突然泛起极淡的红光——那是与秦般若记忆链接的余温。

“小满,看着我。”他扯下颈间的银链,那是秦般若用娲语者骨血凝练的共鸣石,此刻正贴着他心口发烫,“跟着我的心跳,把那些声音……编成谱子。”

盲童的手指无意识抠进楚昭明手腕,指甲几乎要掐出血。

他张着嘴,喉间溢出不成调的呜咽,却在触到共鸣石的刹那,突然安静下来。

楚昭明能感觉到,少年的掌心正渗出细密的汗,与自己的体温交缠,像两根即将燃尽的烛芯,试图互相借一点光。

“对,就这样……”楚昭明闭着眼,将残存的记忆链接一丝一缕抽离。

那些与秦般若共同经历的片段:她替他挡下神罚时的血沫,他替她擦掉眼泪时的温度,在暴雨中互相扶持的脚印,此刻都化作温热的丝线,顺着血脉钻进小满的指尖。

“把‘不想被删’的呐喊,‘想被记住’的祈愿……织成曲子。”

村口的稻穗灯突然明灭起来。

第一盏在青黍手边的幽州灯芯先抖了抖,火苗窜高半寸;接着是苍梧的灯,火势忽弱忽强,像在应和某种看不见的节奏;当小满的喉咙里溢出第一声清越的颤音时,十三州的灯火竟同时腾起,又同时暗下,如同大地在呼吸。

“这是……”虚烬的归墟笔突然在掌心发烫。

他低头望去,笔杆上“秩序”二字的蓝光正在褪色,取而代之的是若有若无的暖黄,像被晨光照亮的霜花。

更令他震惊的是,笔尖竟自动悬在半空,在虚空中划出一行字迹——“火,为何不灭?”墨迹未干便散作金粉,落进他灰袍的褶皱里。

“因为有人不肯忘!”

嘶哑的嘶吼撕裂晨雾。

影蚀者不知何时踉跄着冲进了火光圈,黑袍下摆已被火苗舔出焦黑的洞。

他的脸因痛苦而扭曲,血泪混着汗水淌进领口,却仍在笑:“三百年前,他们往我脑子里灌水银,说清道夫不需要心;五十年前,我替系统抹去了九十八个村落的记忆,每抹一个,我就往心口钉一根钉子……可他们删得掉名字,删不掉她发尾的茉莉香!”

他突然扯开黑袍,露出胸口狰狞的疤痕——在暗红的焦痂中央,一道与楚昭明相似的羁绊纹路正在蠕动,只是颜色像烧过的炭。

“我不是来清除的!”他踉跄着抓住小满的手腕,将盲童的手掌按在自己心口,“求你们……让这疤再烫一次!让我……再记起她的名字!”

小满的指尖刚触到那焦黑纹路,浑身便剧烈一颤。

他的盲眼突然睁大,眼尾泛起水光——不是痛苦,而是某种更温暖的震颤。

“叔叔……”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孩童特有的清润,“你的痛……和婆婆的心跳一样,是暖的。”

话音未落,影蚀者胸口的纹路突然泛起微光。

那光极淡,却像春冰初融的溪水,沿着焦黑的脉络缓缓蔓延。

楚昭明看见,影蚀者脸上的血泪竟开始变浅,从暗红转为淡粉,像沾了晨露的桃花。

“虚烬。”楚昭明抬头看向归墟判官。

他的脊背还抵着门框,可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清亮,“你执笔抹去记忆时,可曾想过——被抹去的人,也曾是某人的一切?是阿娘的小囡,是阿爹的柱梁,是有人在雪夜等了半宿的热汤面。”

虚烬的灰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远处连成一片的火光,忽然想起昨夜在归墟书阁翻到的残卷:“凡人以心为灯,灯亮则魂在。”那时他只当是疯话,此刻却觉得喉头发紧。

归墟笔在他掌心又动了动,这次落下的墨滴没有凝成“删除”的符文,而是“存在”二字——墨迹落地,竟化作一点暖光,像颗小小的星子。

“《死亡诗社》说‘我思故我在’。”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可若我不再思考……我还存在吗?”

楚昭明没有回答。

他望着天际泛起的鱼肚白,胸口的灰烬纹路突然不再灼痛。

他想起秦般若沉睡时的模样,睫毛上沾着未干的泪,嘴角却还挂着笑——她总说,要替人间点一盏永远不灭的灯。

此刻,他终于明白那盏灯的样子:不是神赐的光,是千万个“不想被删”的念头,是千万次“想被记住”的坚持,是老阿婆的心跳,是盲童的指尖,是影蚀者心口的焦痕。

“她沉睡,我就替她走完剩下的路。”他对着渐亮的天空低语,“一盏灯,燃一片夜。”

晨雾渐渐散去,稻穗灯的光却更亮了。

小满松开影蚀者的手,转身扑进楚昭明怀里。

他的呼吸终于平稳,可耳尖还泛着红。

“哥哥……”他突然歪头,盲眼微微转动,“南边……有什么声音。”

楚昭明顺着他的方向望去,只看见连绵的青山。

但他知道,那声音很快会来——或许是一座城的呜咽,或许是更遥远的呼唤。

而他们,会继续点灯。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掀起青黍的衣角。

她弯腰重新整理稻草地图,幽州的灯芯刚好亮起,映得她眼底的光比火焰更亮。

影蚀者站在火圈中央,低头望着自己逐渐泛红的纹路,嘴角扬起一个生涩的笑。

虚烬捏着归墟笔,望着掌心的暖光,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指。

火不熄,人未眠。而黎明,正在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