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塔不在地下,在人心(2/2)
声音太轻,像片刚落在心尖上的雪。
楚昭明的睫毛颤了颤,在彻底坠入黑暗前,他恍惚听见最后半句:“...忘了名字,可我...”楚昭明坠入梦境的刹那,连呼吸都轻得像片羽毛。
他原以为会回到记忆回廊里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可能是灰河村的老槐树,可能是永喑城的断墙,甚至可能是系统数据流里那些刺目的红叉。
可这一回,梦境的底色是暖的,像被晒过的棉布,裹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你忘了名字,可我记得你。”
女声比晨雾更轻,却像根细针,精准扎进他记忆的茧里。
楚昭明猛地睁眼,看见秦般若站在三步外。
她的身影比现实里更清晰些,眼尾的红痣像颗未落的血珠,发间还沾着永喑城地底的青苔屑——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时,她被系统反噬撞在青石板上留下的痕迹。
“般若...”他哑着嗓子唤,伸手去碰她的指尖。
指尖相触的瞬间,记忆如潮水倒灌。
是第七次代价转移的夜。
永喑城的地脉在轰鸣,盘古之眼的红光穿透岩层,将秦般若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咬着牙将反噬的黑血咽进喉管,却在他要强行逆转时,用带血的手按住他心口:“别...别用神格。”她的声音比碎瓷还轻,“你总说我是你的救赎——可你知道吗?”黑血从她指缝渗出,在他衣襟上洇开朵狰狞的花,“是你不愿成神的样子,让我觉得...当个人,也挺好的。”
楚昭明的呼吸陡然急促。
他想起这些年总以为自己在拯救她,却忘了她每次承受代价时,眼底那簇比系统红光更亮的火苗——不是绝望,是固执的、鲜活的,偏要在神权的阴影里种朵花的倔强。
“《哈尔的移动城堡》里苏菲说,爱是愿意变老。”他喉结动了动,眼泪砸在交握的手上,“可你连命都愿意给我...”
秦般若笑了,血珠顺着嘴角滑落,却在落地前凝成光点。
她的身影开始虚化,像被风吹散的星屑:“去,昭明。
用这些疼,去砸开系统的锁。“
“不!”楚昭明攥紧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我不要恢复记忆——我只要你醒来!”他扯开衣襟,胸口的羁绊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向脖颈,金红交织的光顺着血管窜向指尖。
那是这些年所有“疼”的结晶,是老妇人的谣曲、孩童的笑声、青黍的梦记本,是所有被系统称为“无用”的情感。
“痛光共鸣,引!”
他吼出声的刹那,整个梦境剧烈震颤。
记忆回廊的七道石门在虚空中显现,原本循环播放的复制体残影突然停滞——那些被系统篡改的、被数据流覆盖的、被遗忘的碎片,此刻正从各个角落涌来:老铁匠背女儿跑过藏梦塔的喘息,茶棚姑娘骑在父亲脖子上的欢呼,守卫母亲说“塔尖的月亮像糖葫芦”的温柔。
七层回廊轰然崩塌。
所有残影在金色光雨中融合,最终凝成道半透明的人影——那是被系统囚禁的“记忆核心”,此刻正用沙哑的、带着万千人音色的声音低语:“原来...这就是‘人’的感觉。”
空间裂开蛛网状的金色裂痕,轮回影像从中渗出:有婴儿第一次睁眼的惊喜,有少年为爱人挡刀的决绝,有老人在病榻前攥着孙儿手的眷恋。
楚昭明的手腕突然一热,羁绊等级的纹路在皮肤下亮成星河——lv.6“相逆·七印归心”的倒计时开始在视网膜上跳动:23:59:58。
与此同时,永喑城地底传来闷雷般的震动。
秦般若沉睡的石台上,覆盖她的光网突然泛起涟漪。
第一个觉醒的“娲语者”站了起来——是个穿粗布短打的姑娘,她曾在茶棚里摔碎茶盏,在碎片里看见三岁的自己。
此刻她抬手轻点虚空,指尖竟泛起与楚昭明相似的金芒:“母渊重组,始于心音——”她的声音穿透岩层,在每处光网节点回荡,“现在,轮到我,唤醒你们了。”
地底的光网开始震颤。
第二个、第三个娲语者相继起身,他们的手按在石台上,按在光网上,按在彼此肩头。
被系统囚禁的意识如沉睡的种子,在他们的触摸下纷纷抽芽。
河畔的篝火噼啪作响。
楚昭明跪在岸边,掌心还残留着梦境的温度。
他抬头望向永喑城的方向,那里的天空正泛起淡金色的光,像有什么古老的封印在裂开。
熟悉的童声从身侧传来。
楚昭明转头,看见焚灯童子的残影正站在灰河边。
孩子的轮廓比昨日更淡,发梢已经散成星屑,眼尾的朱砂痣却亮得惊人:“这次,换我先走了。”
“不。”楚昭明想抓他的手,却再次触到一片微凉的空气,“你还没...”
“我已经送你到光里了。”焚灯笑着后退,星屑落进灰河,荡起细小的涟漪,“记得吗?
塔在人心里——现在,心里有光的人,够多了。“
最后一点星屑没入水面时,楚昭明听见千万声轻响。
他低头,看见灰河的水面上,浮着数不清的光点——那是村民们的灯舟,是守卫们的篝火,是娲语者指尖的金芒,是所有被唤醒的、不愿遗忘的记忆。
他站起身,外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胸口的羁绊纹路仍在发烫,像团烧不尽的火。
他望向永喑城地底的方向,轻声说:“你沉睡,我就替你走完剩下的路。”
风掠过河畔的草堆,带起几张被遗忘的梦记纸页。
纸页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在月光下闪烁:“婴儿睁眼,喊‘般若’,背后是灰河村的星空,星星像撒了把金豆子。”
夜渐深,可天的尽头,已经有极淡的鱼肚白在漫开。
灰河水面上,藏梦塔的投影仍在摇晃——但这一次,它不再是万千光点的拼凑,而是由无数双未眠的眼睛、无数个鲜活的梦,共同托举的、最真实的存在。
当第一缕晨雾漫过河岸时,楚昭明看见水面上的投影边缘,开始泛起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