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弑盟者的眼泪(2/2)

残灯雾色的眼瞳里映着外城透进来的光,像两汪盛着晨露的泉,她抬手碰了碰夜枭使脸上的泪,轻声问:“哥哥,为什么咸?”

夜枭使的肩膀剧烈抽搐。

十二年前雪夜里那个裹着破棉袄、手指冻得像胡萝卜的小盲女,此刻正用温暖的掌心贴着他的脸。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用母渊力量时,残灯缩在冰棺角落,声音发颤地问“哥哥身上怎么这么冷”。

原来他用十年时间堆砌的“守护”,不过是把两个人都困在了冰窖里。

“哥的眼泪......是冰化的。”他哑着嗓子笑,眼泪却落得更急,砸在残灯发顶。

水晶棺上的霜花不知何时全融了,残灯的指尖顺着他的手腕往下,触到他手背上常年握刀磨出的茧,突然偏头:“楚哥哥,你有光的味道。”

楚昭明正蹲在两人身侧。

残灯忽然伸来的手让他微微一怔,却没躲开——那只手比他想象中温暖,带着点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的软,指尖轻轻蹭过他眼下的泪痣。“光的味道?”他轻声重复,想起外城百姓举着血诗和糖画的脸,想起秦般若魂血里那缕熟悉的温度,“大概是......很多人把心烤热了,飘出来的甜。”

“哥哥,我想......留在有光的地方。”残灯转向夜枭使,雾色的眼瞳里第一次有了明确的焦点。

她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子,像小时候求抱那样,“不要冰棺,不要看不见的黑,只要哥哥和楚哥哥,还有......”她吸了吸鼻子,“还有糖画的甜。”

夜枭使的喉结动了动。

他望着残灯发间沾着的金粉——那是红瞳祭司消散时落的,此刻在光里闪着暖光。

十年前他攥着刀对她说“哥哥会护你周全”,十年后他才懂,真正的周全不是用母渊的冰封锁她的生机,而是松开手,让她自己去碰糖画的甜、去摸晨露的凉。

他突然抓起腰间的短刀。

楚昭明的手瞬间绷紧,却见夜枭使将刀刃对准自己颈间的母渊纹路——那些青黑的咒印爬满他锁骨,此刻正随着他的动作渗出黑血。“这东西......”他咬着牙割下一道,黑血混着红血溅在残灯裙角,“困住我们太久了。”

残灯慌了,小手去捂他的伤口:“疼!”

“不疼。”夜枭使笑了,笑容里带着少年时的明朗——那时他还没碰母渊力量,会在过年时偷摘邻居家的腊梅插在她床头,“哥现在啊......比十二岁那年背你躲兽潮时,还轻快。”

镜城突然发出轰鸣。

头顶的镜壁裂开蛛网纹,碎晶如暴雨坠落。

楚昭明一把将两人拽到身侧,却见那些晶刃落在残灯身周时自动偏了方向,像被某种力量温柔托住。

远处的镜骸们发出最后一声嘶吼,空洞的眼窝泛起水光,接着化作万千光点,升向穹顶的裂缝。

“痛......结束了。”

阿烬的手语在光点中浮现。

那是个少言的镜骸,总缩在角落用炭块在镜壁上画残灯的侧影。

此刻他的光点最后消散,手影在空中比了个“笑”的手势,便融入了星河流转的光雾里。

外城的欢呼顺着裂缝涌进来。

楚昭明听见老丈喊“残灯丫头看这边”,绣娘举着银饰串摇晃,小乞儿把沾着糖霜的手指按在镜壁上——那些被母渊压抑了十年的人间烟火气,此刻像涨潮的海,要把整个镜城都淹没在温暖里。

湖面突然泛起金光。

楚昭明转头时,正看见“心之剑”的虚影从湖心升起,比之前更亮,剑身上流转的不是神纹,而是外城百姓的剪影:老丈的血诗、绣娘的银饰、小乞儿的糖画,全都融在剑刃里,像被千万颗心焐热的火种。

“你愿为她叛神,我敬你。”楚昭明望向夜枭使。

对方颈间的母渊纹路已被割净,伤口渗着血,却笑得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残灯趴在他肩头,正好奇地揪他沾血的衣角,“但接下来的路,得用‘人’的方式走——饿了就找饭铺,冷了就添衣裳,疼了就喊出来。”

夜枭使低头蹭了蹭残灯发顶,又抬头看向楚昭明。

他眼里的阴霾散得彻底,像拨云见日的天空:“我以前总觉得,强大才能守护。

现在才懂......“他轻轻晃了晃怀里的残灯,”能被她需要,才是最强大的力量。“

镜城的崩塌声越来越密。

楚昭明听见脚下的青石板裂开的脆响,抬头时正看见穹顶的裂缝里漏下大片晨光——外城的百姓举着火把涌进来了,老丈的拐杖敲在碎镜上,绣娘的银饰叮当作响,小乞儿举着糖画喊“残灯姐姐吃”。

“哥,他们在喊我。”残灯从夜枭使怀里探出脑袋,嘴角沾着他抹的糖霜,“我听见......好多好多光的声音。”

夜枭使站起身,将残灯抱得更紧些。

他走过楚昭明身边时,顿了顿,又回头:“那柄剑......”他朝湖心的虚影抬了抬下巴,“比母渊的任何神器都亮。”

楚昭明望着他们走向光的方向。

残灯的手在空中抓着光点,像在抓一把把的星子;夜枭使的脚步轻快,仿佛十年的枷锁真的被卸下了。

直到两人的身影融入外城的火把群,他才转头望向天穹,轻声道:“般若,你看到了吗?

连弑盟者,也能被光接住。“

地底突然传来细微的震动。

楚昭明的靴底贴着裂开的青石板,感觉到某种熟悉的、温热的力量在涌动——像春溪破冰时的震颤,像种子破土前的悸动。

他瞳孔微缩,低头看向地面,却只看见碎镜里自己的倒影,和倒影身后逐渐明亮的晨光。

镜城的最后一面镜壁轰然倒塌。

楚昭明后退两步,站在湖心的废墟上。

他望着漫天升腾的光点,像一场星雨,每颗星里都映着外城百姓的笑脸。

风卷着残灯的笑声掠过耳畔,他忽然听见地底传来七声极轻的鸣响,像古钟在岁月里沉睡后,终于被唤醒的第一声清越。

真正的战争,尚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