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金沙江的桥,一边是四川,一边是西藏(2/2)

“你这一脚油门,几分钟就过去了。”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

“你们这些开大车的,总觉得我们这些养路的,挣的是清闲钱。天天就在路上扫扫土,补补坑。”

“其实啊,我们守的,不光是路。”

“我们守的,是这些路底下,那些人的命根子。”

“这路,每一米,都是拿人命堆出来的。不好好看着,对不起他们。”

我的脸,火辣辣的。

我以前开车,最烦的就是路上遇见修路的。堵车,心烦。

我从来没想过,他们是在干什么。

我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在耳朵上。

“师傅,受教了。”

“受教个啥。”

他摆了摆手。

“就是跟你这后生,发发牢骚。”

他看着我的车牌,是辽宁的。

“东北来的?”

“嗯,辽宁的。”

“跑这么远,挣钱不容易吧?”

“嗨,混口饭吃。”

“我跟你说个本地的笑话。”

他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近我一点。

“我们这儿的人说,金沙江大桥,有三样宝贝。”

“啥宝贝?”

“桥上的风,桥下的水,还有东北过来的大货车司机。”

我一愣。

“这啥意思?”

“桥上的风,能把你的钱吹跑。桥下的水,能把你的车冲跑。东北过来的大货车司机嘛……”

他故意拉长了音。

“……能把我们这儿的姑娘,给说跑了。”

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他妈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师傅,你这磕,唠得硬。”

“那可不。”

他得意地一扬眉毛。

“我们这儿的姑娘,就喜欢听你们这些外地人,吹牛逼。说你们那儿,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烧烤,马路比我们这儿的江还宽。”

“吹着吹着,人就跟着你们跑了。”

“所以啊,小伙子,过了这桥,你可得管好你那张嘴。别把我们西藏的姑娘,也给说跑了。”

我笑得肚子疼。

刚才心里头那点沉重,那点伤春悲秋,被他这几句不着四六的玩笑话,给冲得一干二净。

是啊。

我他妈一个臭开车的,一个在生活里摸爬滚打的俗人。

我有什么资格,站在这儿,替古人担忧,替今人感叹?

我连自己闺女的学费都还没挣够呢。

“行了,赶紧走吧。前面进藏,要检查。”

老师傅拍了拍我的胳膊。

“过了这桥,路更难走。别分心,好好开。”

“哎!谢谢师傅!”

我冲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回到车上,重新发动了我的解放j6。

车子,缓缓地,驶过了金沙江大桥。

在桥的尽头,我看见了一块巨大的蓝色路牌。

上面用汉藏两种文字写着:西藏欢迎您。

我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头,五味杂陈。

我跨过的,不是一条江。

我跨过的,是我自己的前半生。

那个在南非醉生梦死的礼总,那个在重庆立交桥上骂街的货车司机,那个在成都茶馆里装逼的文艺中年。

他们,都被我扔在了江对岸。

从现在起,我只是一个目标明确的,要挣够那剩下的一万多块钱的,卡车司机,礼铁祝。

我把车开到检查站,一个年轻的,穿着制服的武警,拿着登记本走了过来。

他看了看我的驾驶证,行驶证,又看了看货运单。

“拉的什么?”

“工业阀门。”

“从哪儿来?”

“绵阳。”

“去哪儿?”

“拉萨。”

他登记完,把本子递还给我。

“师傅,路上辛苦了。”

他的脸上,还带着一点稚气,但眼神,很坚定。

“进去之后,慢点开。注意安全。”

“好嘞,谢谢。”

我开着车,驶过检查站。

正式入藏。

我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没有热泪盈眶。

只有一种“终于到了”的,尘埃落定的平静。

还有一种,被那个养路工师傅,几句话给逗乐了之后的,轻松。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座红色的金沙江大桥。

它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红点。

然后,消失在峡谷的拐弯处。

再见了,我的前半生。

我掏出那个破旧的笔记本,趁着等检查站放行的空档,记了一笔。

【收入】:0

【支出】:路上油费预估:600.00元。买了两瓶水:10.00元。

【支出共计】:610.00元。

【当前现金余额】:.50-610.00=.50元。

【距离任务目标元,还差:.50元。】

我合上本子,把它塞回副驾驶的储物格里。

前面的路,依旧是盘旋在悬崖峭壁上。

但我的心里,好像没那么慌了。

那个养路工师傅说得对。

这路,是拿命换来的。

我今天,能开着车,安安稳稳地走在上面。

我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那就走吧。

是死是活,总得走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