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东都的顽抗(2/2)
与此同时,一张由忠诚(或被迫忠诚)于李唐的官吏、宦官、世家子弟构成的监控网络,严密地覆盖了全城。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迅速报至张自勉的留守府。这种高压统治,固然造成了极大的恐慌和怨言,但也确实在短期内压制了城内可能出现的投降派声音,勉强维持着一种“同仇敌忾”(或曰同陷绝境)的表面团结。
最后是精神上的鼓吹与挣扎。
来自长安的诏书和宦官监军的催促,一日紧似一日。朝廷严令张自勉必须死守洛阳,等待“四方勤王之师”,并许诺了事成之后的高官厚爵。城内的寺庙道观被动员起来,举行各种法事,祈求神佛保佑。张自勉本人也频繁巡视城防,发表激励士气的讲话,宣扬“忠君报国”、“坚守待援”,并有意无意地散布一些“高骈已克复江淮”、“沙陀骑兵即将南下”之类的“好消息”(无论真假),试图给绝望的守军和百姓一丝渺茫的希望。
这种精神上的挣扎,在洛阳城高大巍峨的城墙内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城外,北伐军连战连捷,气势如虹;城内,则是末日将近般的压抑与对未知援军的最后期盼。
林风的中路军在颍昌稍作休整后,继续北进,于数日后,抵达洛阳以南的龙门山、伊阙一线扎下大营。站在营中高处,已能清晰地看到洛阳外城那绵延数十里的雄伟轮廓,看到洛水如带绕城,看到城头林立的旌旗与闪烁的兵甲寒光。
林风派人向洛阳城内射入劝降书,重申北伐军“只惩首恶,胁从不问,开城归顺,保境安民”的政策,并给了三日期限。
三日过去,洛阳城头寂然无声,唯有戒备更加森严。第四日拂晓,一面巨大的、写着血红“战”字的旗帜,在洛阳南门城楼缓缓升起。同时,数颗血淋淋的人头被竹竿挑出城外——正是城内几个试图暗中与北伐军联系、劝说开城的官吏和士绅。
张自勉用最血腥的方式,表明了洛阳死守到底的决心。
接到林风传回的军报,黄巢在襄阳行辕中沉默良久。他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从颍昌缓缓移到洛阳,轻轻叩击。
“困兽犹斗,其势虽哀,其爪犹利。”黄巢低声自语,“张自勉……倒是个角色。他知道守不住,但更知道不能降。降了,他个人身败名裂,家族不保;守,哪怕城破身死,也能搏个忠烈之名,或许还能为家族留一线香火。他在赌,赌我们能被洛阳坚城挫了锐气,赌朝廷的援军真能到来,赌我们内部会因攻坚的惨重伤亡而生变。”
他转身,对侍立在旁的亲卫统领和书记官道:“传令林风:洛阳之敌,意志未溃,防御已固。强攻必付惨重代价,且迁延时日,正中敌下怀。命其暂缓攻城,以围困为主,深沟高垒,切断洛阳一切外援通道。同时,多派游骑,广布哨探,务必查明高骈、刘巨容等部动向,以及……长安方面可能派出的任何援军迹象。”
“另,”黄巢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以我的名义,再写一篇檄文,专发洛阳军民。不必劝降张自勉之流,但要将洛阳必破之理、顽抗必死之果、以及我大齐新政之要,说得清清楚楚。让洛阳城里的每一个士卒、每一个百姓都知道,他们是在为谁陪葬,而外面,又有一条什么样的活路。将这檄文抄写万份,用箭射入城中,用风筝放入城内,让风声、让流水、让所有能传递消息的缝隙,都充满它的声音!”
命令迅速下达。洛阳城外,北伐军开始大规模构筑围城工事,挖掘壕沟,修建营垒,架设望楼,一副长期困守、稳扎稳打的姿态。而城内,张自勉看着城外敌军井然有序的调动和日益完备的包围圈,看着如雪片般射入城中的檄文在底层军民中悄悄流传引发的窃窃私语,心中的压力与日俱增。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不是野战争锋,甚至不是城墙攻防,而是时间,是人心,是这座巨大城池在孤立无援、希望渺茫中,能维持多久的“顽抗”。
东都洛阳,这座见证了无数王朝兴衰的古城,即将迎来它命运中最漫长、也最艰难的一次围困。一边是铁壁合围、志在必得的新兴力量,一边是负隅顽抗、寄托着旧王朝最后尊严的守军。攻与守,破与立,希望与绝望,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展开最后的、也是最为惨烈的角力。而黄巢的目光,已越过洛阳的城墙,投向了更西的方向——那里,是潼关,是长安,是这场“冲天”变革最终需要抵达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