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1/2)
边境驻军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窗外雨后滇南山林特有的湿漉与清新。单人间病房里,阳光透过半旧的淡绿色窗帘,在白色床单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条纹。监测仪规律而轻微的“滴滴”声,成了这短暂宁静里唯一的背景音。
陆寒琛是在抵达医院后的第二天傍晚彻底清醒过来的。手术很成功,子弹没有伤及主要血管和神经,但失血过多和严重感染让他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此刻,他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但那双总是沉静深邃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甚至比以往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淀了太多东西的重量。
他的目光,几乎从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就锁在了床边椅子上那个趴着浅眠的身影上。林晚晴守了他一天一夜,此刻终于抵不住疲惫,沉沉睡去。阳光的斑点在她略显凌乱的发丝和纤长的睫毛上跳跃,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仍在担忧着什么。
陆寒琛看着这张近在咫尺、无比熟悉却又在今生有了不同鲜活气息的脸庞,胸腔里涌动着复杂到近乎疼痛的情绪。前世的遗憾与痛楚,今生的庆幸与守护,两种记忆如同两条终于交汇的河流,在他脑海中奔涌、激荡。他知道,在“痕光仪”能量爆发的冲击下,她也“看到”了,或者说,感知到了某些片段。那层横亘在他们之间、只有他一人知晓的隔膜,被打破了。
他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动作极轻地,想去触碰她额前那缕散落的发丝。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林晚晴的眼睫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没有预想中的震惊、质问或疏离。林晚晴的眼神在初醒的短暂迷茫后,迅速恢复了惯有的清亮与敏锐,只是那眼底深处,分明多了些了然、复杂,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疼吗?要不要叫医生?”她一开口,就是一连串的询问,身体也下意识前倾,想去按床头的呼叫铃。
“我没事。”陆寒琛握住她伸向呼叫铃的手腕,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的指尖冰凉,掌心却有些潮湿。“别叫医生,我想……先和你谈谈。”
他的手没有立刻松开,林晚晴也没有抽回。肌肤相贴处,传递着彼此的温度和微不可察的颤抖。地下大厅里那场混乱的能量冲击、记忆碎片的共享、紧握双手时的感知洪流……一切都指向那个呼之欲出的真相。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谈什么?”林晚晴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他包裹着厚厚纱布的左臂上,“谈你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还是谈……我们在地下‘看到’的那些……‘幻象’?”
她用了“幻象”这个词,既是试探,也是给自己和他留出余地。
陆寒琛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回避,也没有直接点破,只是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不是幻象,晚晴。”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异常坚定,“至少对我而言,不是。那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去。只是,它存在于另一个轨迹上,一个……我没有守护好你的轨迹。”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层层涟漪。他没有说“前世”,没有用任何玄乎的词汇,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所以,”林晚晴深吸一口气,反手也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仿佛要从这真实的触感中汲取力量,“那些碎片……医院……你赶到了,对吗?”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
陆寒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无法掩饰的痛色和深重的自责。“对,我赶到了。用尽了一切办法,突破了所有阻拦……但还是晚了。只差一步,只差几分钟……”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几乎说不下去,“我握着你的手,你的手那么凉……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监测仪上的线条拉平……我什么都做不了……晚晴,对不起……上一世,是我没用,是我没能早点识破那些阴谋,没能保护好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压抑的哽咽。这份跨越了两世时空的悔恨与痛苦,是如此真实而沉重,几乎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林晚晴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看到了那些碎片,感受到了那份绝望,但亲耳听到他承认,感受着他指尖的颤抖和话语中几乎要将人淹没的自责,冲击力依旧巨大。前世的自己,孤独而遗憾地死在病床上,原来并非全然无人知晓,无人牵挂。有一个人,拼尽全力赶来,却只能面对最残酷的结局。
“不,不是你的错。”她用力回握他的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前世的事情,具体情况我们还不完全清楚。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那些害我的人,那些阴谋,不是你造成的。你不需要背负这样的自责。”她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而且,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我们都在,我们都提前知道了危险,我们……有机会改变。”
她的话像一束光,刺破了陆寒琛眼中沉郁的自责。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燃烧的斗志和不容置疑的信念,那颗被前世阴影笼罩的心,仿佛也感受到了一丝暖意和力量。
“对,这一世,不同了。”他重复着她的话,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我会用尽一切,护你周全,也护我们自己,把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连根拔起。”这不仅是承诺,更是宣战,对“老先生”残余势力,也对所有可能威胁到她的人的宣战。
“嗯。”林晚晴重重点头,两人之间那层朦胧的窗户纸虽然没有完全捅破,但一种更深的、基于共同秘密和目标的信任与默契,已然建立。
就在这时,病房门外传来几声克制的敲门声。
“进来。”陆寒琛松开了手,神情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沈国华和阿强。沈国华换了一身干净的便装,但眉宇间仍有挥之不去的疲惫。阿强的伤势看起来也处理过了,精神还不错。
“陆营长醒了?太好了。”沈国华看到陆寒琛清醒,松了口气,“林小姐也辛苦了。”
“沈叔叔,阿强,坐。”林晚晴起身让开位置,“外面情况怎么样?沈怀远和陈启明呢?”
沈国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神色凝重:“怀远的情况很不乐观。‘痕光’能量冲击对他大脑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专家会诊后判断,他基本失去了自主意识,可能永远醒不过来,就算醒来,认知功能也会严重受损。陈启明被正式逮捕,他涉嫌走私、非法持有武器、绑架、危害国家安全等多重罪名,后续会移交给相关部门深入调查。‘七号站’地下部分完全坍塌,入口被彻底封死,短时间内无法挖掘。那些被抓的白大褂和武装人员,都在审讯中。”
他顿了顿,看向林晚晴:“依香婆婆那边也传来确切消息,婉如已经被安全转移到更隐秘的地方,身体状况稳定,正在恢复。她让我转告你,别担心她,先处理好你自己的事情。”
母亲安全,林晚晴心中的另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另外,”沈国华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林晚晴,“这是从怀远在‘七号站’的私人保险柜里找到的部分资料,还有陈启明的一些交易记录。里面有些信息,可能和你们后续的行动有关,尤其是关于瑞士银行那边,以及‘老先生’……不,怀远在海外的资产网络和潜在合作者。”
林晚晴接过纸袋,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向沈国华:“沈叔叔,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沈国华苦笑了一下:“我这次行动,虽然阻止了怀远的疯狂计划,但也暴露了很多。‘黄雀’内部会对我进行审查,境外的某些‘合作伙伴’恐怕也不会放过我。我会配合调查,然后……可能会选择隐退,或者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不过在那之前,我会把我所知道的、关于怀谦兄留下的‘遗产’网络、‘黄雀’的潜在危险人物名单,以及怀远可能埋下的其他‘暗桩’,都整理出来交给你们。这是我答应过怀谦兄的。”
他的选择在情理之中。林晚晴点点头:“谢谢您,沈叔叔。您也一定要保重。”
“我这边没什么,”沈国华摆摆手,看向陆寒琛,“陆营长,你的功劳和牺牲,上面已经知道了。审查的事应该会有转机,但具体的安排,还要等回北京后确定。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养好伤。”
陆寒琛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还有一件事,”阿强在一旁插话,脸色有些古怪,“林小姐,之前在北京,你让我留意的那个港商陈启明国内的代理人,沈国华先生之前那个身份用的几个‘壳公司’和联络点,在我们南下后,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异常。有的被注销,有的换了负责人,资金流动也很诡异。感觉……像是有人在 systematically(系统性地)清理痕迹,而且动作很快,很专业。不像是‘老先生’或陈启明残余势力能做到的,他们当时应该焦头烂额才对。”
系统性地清理痕迹?林晚晴和陆寒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还有第三方势力在活动?而且是在他们与“老先生”正面冲突的时候,趁机浑水摸鱼?
“我知道了,阿强,谢谢你。这些信息很重要。”林晚晴记在心里。
病房内一时陷入了沉思。表面的危机似乎解除了,但水下的暗流,似乎更加汹涌复杂。
又休整了两天,在医生确认陆寒琛伤势稳定、可以转移后,他们搭乘军用运输机返回北京。同行的还有被严密看管的陈启明(沈怀远因健康状况留在滇南治疗),以及沈国华(他需要回京接受询问和办理相关手续)。
飞机降落在西郊某军用机场时,已是深夜。前来接机的除了陆家派来的人(陆老爷子得知孙子受伤,雷霆大怒又后怕不已,派了最得力的秘书和警卫),还有两个穿着便装、气质精干的年轻人,是陆寒琛所属部门的同事,奉命来接他并安排后续事宜。
林凡也来了。他站在接机车队旁,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明显的焦虑和疲惫,看到林晚晴安然无恙地走下舷梯,才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迎了上来。
“晚晴!你没事就好!听说滇南那边……”他上下打量着她,确认她没有明显外伤,才压低声音,急急道,“家里出事了,电话里不方便细说,回去的路上跟你讲。陆营长怎么样?”
“大哥,我没事。陆营长伤得重,但已经稳定了。”林晚晴简单回答,心中却是一沉。家里出事了?母亲不在,父亲林建国呢?绛云轩?
似乎看出了她的担忧,林凡一边帮她拉开车门,一边快速低语:“爸没事,绛云轩也暂时平稳。是林晓月。”
林晓月?林晚晴眉头一皱,坐进车里。陆寒琛被他的同事接走,前往军区总医院继续治疗和接受汇报。林晚晴则和林凡、沈国华同乘一辆车,前往林家。
车子驶离机场,融入京郊深夜稀疏的车流。林凡这才详细说起北京这边的情况。
“你们在滇南失联的那几天,林晓月突然像变了个人。”林凡的语气带着不可思议,“她不再哭哭啼啼,也不再试图讨好爸妈。她主动找到了爸,坦白了她从周文芳(她生母)那里知道的一些关于梁家、关于当年调换孩子事件的零碎信息,虽然很多细节她也不清楚,但态度很诚恳。然后,她提出要离开林家。”
“离开?”林晚晴有些意外。
“对,她说她没脸再留在林家,也不想再成为任何人的棋子或负担。她请求爸,看在她坦白和这些年……也算叫了二十多年爸妈的份上,帮她办妥出国手续,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她什么都不要,只要一个离开的机会。”林凡说道,“爸起初不同意,觉得这里面有诈,或者她受人指使。但林晓月接下来的举动,更让人看不懂。”
“她做了什么?”
“她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联系上了瑞士苏黎世联合银行的一个‘高级客户关系经理’。”林凡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她以‘沈怀谦遗产潜在关联人’的身份,向银行提交了一份非正式的‘风险提示’,声称近期可能有非正常手段试图开启某个特定保险柜,提醒银行加强验证,并暗示保险柜内物品可能涉及‘重大历史悬案’。”
林晚晴的心脏猛地一跳!瑞士银行!保险柜!林晓月怎么会知道这个?还主动去提醒银行?
“银行方面非常重视,立刻启动了内部调查程序,并且……暂时冻结了那个保险柜的所有非标准开启申请流程。”林凡看着林晚晴,“也就是说,就算我们现在拿着长命锁、玉佩和你的血去了瑞士,在银行完成内部核查、解除冻结之前,我们也打不开保险柜。而且,因为林晓月这个‘风险提示’,银行要求,除了原有的三样信物,还需要提供额外的、能证明你是沈怀谦合法继承人的‘独立第三方公证文件’,或者……由另一位在银行备案的‘关联授权人’共同到场确认。”
“关联授权人?”林晚晴立刻抓住了关键,“除了我母亲,还有谁在银行备案了?”
林凡摇摇头:“银行以客户隐私为由,拒绝透露。只说是一位‘s’先生,备案时间很早,权限很高,但近二十年没有活动记录。银行正在尝试联系这位‘s’先生,如果联系不上,或者‘s’先生无法\/不愿确认,那么开启保险柜的程序将变得极其复杂和漫长,甚至可能因为‘潜在法律纠纷风险’而被无限期搁置。”
s先生?沈国华?还是……沈怀远?或者是父亲留下的其他后手?林晚晴看向坐在副驾驶的沈国华。
沈国华显然也听到了,回过头,眉头紧锁:“我在瑞士银行没有备案。怀谦兄也从未跟我提过还有另一位‘关联授权人’。这个‘s’……会是谁?怀远倒是有可能,但他现在……”他摇了摇头,“而且,林晓月这一手,不像是单纯想阻止你们拿到遗产。她把自己推到了台前,引起了银行和可能其他势力的注意,这对她自己有什么好处?她难道不怕‘老先生’的人找她灭口?或者,她背后另有其人指点?”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林晓月的行为充满了矛盾。看似在阻挠,却又留下了“风险提示”和“关联授权人”的线索。她到底想干什么?是真的想“赎罪”并自保,还是扮演了某个更复杂计划中的一环?
“她现在人在哪里?”林晚晴问。
“还在家里。爸把她看起来了,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也是监视。她倒很平静,说等手续办好就走,在这之前,她不会离开,也不会再接触任何外界的人。”林凡说道,“但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晚晴,银行那边拖不起。‘老先生’虽然倒了,但他海外的资产网络和人脉还在,时间久了,谁知道会不会有别的变故?而且,林晓月这么一闹,等于把‘沈怀谦巨额遗产在瑞士’这个消息,半公开地摆到了台面上。我担心,会引来更多嗅着血腥味的鲨鱼。”
林凡的担忧不无道理。林晓月这一手,看似拙劣,却实实在在地制造了障碍,吸引了注意力,打乱了他们的节奏。
车子驶入市区,街道两旁的路灯将光影投进车厢,明明灭灭地掠过林晚晴沉静思索的面庞。
遗产必须尽快拿到手,那里面不仅有财富,更有父亲留下的关键信息和可能制约“黄雀”激进派或其他势力的东西。但银行流程被冻结,新的验证要求出现,还有神秘的“s”先生……
林晓月,这个她曾经恨过、怜悯过、也警惕过的“假千金”,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次成了最大的变数。
她到底知道了什么?又想得到什么?
回到林家时,已是凌晨。林建国和周婉茹都没睡,显然在等他们。看到林晚晴平安归来,周婉茹红着眼眶将她搂住,上下查看,连声说“回来就好”。林建国虽然依旧严肃,但眼中也有关切和后怕,拍了拍她的肩膀,又详细询问了陆寒琛的伤势。
当林晚晴问起林晓月时,林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在楼上自己房间,有保姆看着。”林建国语气复杂,“这丫头……这次做的事,让人摸不透。说她是坏心吧,她主动坦白,还提醒银行风险,像是想弥补。说她是好心吧,又实实在在地给我们添了大麻烦。我问她是谁指使的,她只说没人指使,是她自己想‘做点对的事’,还说……她离开前,会把她知道的关于梁家、关于当年之事的另一个‘秘密’,告诉我。”
另一个秘密?林晚晴心中一动。
“爸,妈,大哥,你们先去休息吧,忙了一天了。我去见见她。”林晚晴说道。
林建国和周婉茹对视一眼,有些担忧,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林凡想陪她一起去,被林晚晴婉拒了:“大哥,你也累了。放心,在家里,她还能把我怎么样?”
独自走上二楼,来到林晓月的房间门口。门口坐着一位神情警惕的保姆,看到林晚晴,起身点了点头,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打开。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林晓月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坐在靠窗的书桌前,正对着一本摊开的旧相册发呆。听到动静,她转过头来。
不过短短十几天,林晓月仿佛脱胎换骨。之前那种娇纵、怨怼、惶惑不安的气质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决绝。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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