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2/2)
一个高大的身影,沉默地坐在屋角的阴影里。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那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男人。他穿着和沈婉如同样质地的粗布衣服,身形健壮,但眼神有些空洞和迟钝,看到沈婉如和林晚晴进来,只是微微动了动,没有其他反应。这就是“石头”。
沈婉如示意林晚晴坐下,自己则快速处理了一下手臂的伤口,又给林晚晴检查了肋骨的伤势(确认没有移位,但需要静养)。然后,她倒了两碗热水,放在桌上。
“晴儿,”沈婉如看着女儿,目光温柔而歉然,“这些年……苦了你了。是妈妈没用,没能保护好你,还让你受了这么多磨难,卷进这些是非里。”
“不,妈,我不苦。”林晚晴握住母亲的手,急切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年您不是……还有,爸爸他……‘老先生’又是谁?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抓我们?”
沈婉如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整理跨越二十多年的沉重记忆。煤油灯的火苗在她沉静的眸子里跳跃。
“当年,我并没有死。”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那场‘意外’,是梁家为了彻底控制怀谦(沈怀谦),并掩盖他们某些罪行而策划的。他们想用我的‘死’来打击怀谦,逼他彻底就范,或者……灭口。怀谦提前察觉了端倪,暗中安排了我假死脱身。代价是,我必须彻底消失,不能与他再有任何联系,否则会引来更大的祸患。而我们的女儿……当时只有三岁,怀谦认为跟在我身边太危险,他动用关系,将你托付给了他最信任的一位老战友,也就是你的养父林建国同志。周文芳,是我坚持留下的,她假装是我的陪葬丫鬟,侥幸逃脱后,隐姓埋名,一方面暗中关注你的成长,一方面也是我们之间唯一的、极其隐秘的联络人。”
原来如此!林晚晴心中震撼。父亲(沈怀谦)和母亲为了保全她和彼此,付出了如此巨大的牺牲!
“那爸爸他……”
“怀谦在我‘死’后,表面屈服于梁家,实则暗中开始布局。他建立了‘黄雀’网络,一方面转移和隐藏真正的资产,另一方面搜集梁家及其他势力的罪证,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为我们母女报仇,或者至少留下一线生机。”沈婉如眼中泛起泪光,“但他低估了梁家的狠毒和‘老先生’的深沉。怀谦晚年,身体和精神都遭受了极大的压力和折磨,‘黄雀’内部也开始出现分裂。他临终前的安排,变得异常复杂和多疑。他将真正的遗产和‘黄雀’的核心控制权,分成了几部分:长命锁给你,作为血脉认证和一部分钥匙;半枚‘同心结’玉佩给我,作为另一部分钥匙和信物;还有最终的地点指令和网络名单,藏在了只有我们两人结合信物才能打开的瑞士保险柜里。”
她拿出一直贴身佩戴的半枚羊脂白玉佩,玉佩雕成同心结的一半,断口处纹路复杂,显然需要严丝合缝地合上另一半才能完整。“怀谦这么做,是为了防止任何一方被胁迫或出卖时,对方无法单独获得全部。也为了……确保我们母女,最终能凭借彼此的信物和血脉,真正重逢,并决定这些资源的去向。”
“那‘老先生’……”
“‘老先生’……”沈婉如的眼神骤然转冷,带着深刻的恨意和一丝……忌惮,“他曾经是‘黄雀’最早的成员之一,也是怀谦曾经信任的伙伴。但他野心太大,手段太脏,早就背离了怀谦的初衷。怀谦晚年与他决裂,并设法限制了他的权力。怀谦死后,‘老先生’利用他在‘黄雀’内部的根基和梁家残余势力的勾结,逐渐控制了大部分表象力量,一直在寻找真正的遗产和核心控制权。他怀疑我还活着,也一直在寻找你。这次,他恐怕是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才会不惜代价,派‘尖刀’深入滇南。”
“那‘石头’叔叔……”林晚晴看向那个沉默的男人。
沈婉如的目光也转向“石头”,眼神复杂:“他……是当年梁家走私案中,一个关键的押运员和证人。梁家为了灭口,制造事故想害死他,他侥幸未死,但头部重伤,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只记得零星片段和一些本能。我救下他,一方面是不忍,另一方面……他脑子里可能还藏着能指证梁家,甚至牵扯‘老先生’的关键证据。留他在身边,既是一种保护,也是……一个筹码,或者将来翻案的希望。梁家和‘老先生’一直想找到他,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信息量巨大,林晚晴需要时间消化。但她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妈,我们现在怎么办?‘尖刀’就在外面,阿强他们下落不明,北京那边……”
“这里不能待了。”沈婉如果断道,“‘尖刀’失手,很快就会调集更多人,甚至动用当地关系封山搜查。我们必须立刻离开雾隐谷,去一个更隐蔽、只有我知道的临时落脚点。然后,想办法联系你在北京可靠的人,或者……我们直接去开启瑞士的保险柜,拿到里面的东西,才有真正的筹码和他们周旋。”
“可是阿强他们……”
“我会留下标记,如果他们还活着,脱困后应该能找到。”沈婉如起身,开始快速收拾一些必需品:药品、干粮、少量现金、那半枚玉佩,还有几本最重要的笔记。“石头,准备一下,我们马上走。”
“石头”听话地站起来,默默地背起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背篓。
林晚晴也帮忙收拾。她看着母亲沉着冷静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这就是她的生母,一个在绝境中隐忍二十多年、独自面对巨大危险、却依然保持着智慧和勇气的女人。
就在她们即将收拾妥当,准备熄灯离开时,竹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夜鸟啼叫般的三短一长的哨音。
沈婉如脸色微变,迅速吹熄了煤油灯。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是我们的人。”她压低声音对林晚晴说,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希冀,“约定的暗号……但,也可能是陷阱。”
她示意“石头”和林晚晴躲到屋角阴影里,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月光下,小院篱笆外,隐约站着一个浑身狼狈、似乎受了伤的身影,正警惕地观察着竹屋。
借着月光,林晚晴也看清了那人的侧脸——是阿强!虽然脸上有血污,衣服也刮破了,但确实是他!
“是阿强!”林晚晴忍不住低呼。
沈婉如仔细辨认了一下,又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其他埋伏,才缓缓打开了竹门。
阿强看到开门的沈婉如,明显愣了一下,但随即目光越过她,看到了屋内的林晚晴,明显松了口气。他步履有些蹒跚地走进来,低声道:“林小姐,你没事太好了。沈……沈夫人?”他看向沈婉如,显然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
“你受伤了?”林晚晴看到他手臂和腿上的血迹。
“皮外伤,不碍事。被他们引开了,干掉两个,甩掉了。”阿强言简意赅,“另外三个兄弟暂时没消息,可能也被引开了。追兵正在集结,最多半小时就会搜到这里。我们必须立刻走。”
情况紧急,来不及多叙。沈婉如点点头,将一个小布包塞给林晚晴:“里面是应急的药和干粮。跟我来,走后山秘道。”
四人迅速离开竹屋,沈婉如带着他们绕到屋后,在山壁藤蔓掩盖下,竟然有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山洞。洞口有新鲜人为掩盖的痕迹,显然是沈婉如早就准备好的退路。
钻进山洞,里面一片漆黑,空气潮湿阴冷。沈婉如点燃了一小截松明(显然是早就备好的),微弱的光亮勉强照亮前方。山洞曲折向下,似乎通往山脉更深处。
他们默默前行,只有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在洞中回响。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隐约传来水声,空气也更加潮湿。
就在这时,跟在最后的“石头”忽然停下脚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类似野兽警戒般的低吼声。
沈婉如立刻停下,举起松明,警惕地看向后方黑暗的洞口方向。
阿强也迅速侧身,将林晚晴护在身后,拔出了手枪。
寂静的山洞里,除了水声,渐渐传来了一种细微的、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那是许多双脚,踩在潮湿地面和碎石上的声音,正在从他们来的方向,快速逼近!
而且,听声音,人数远超之前的“尖刀”小队!
“他们……怎么找到秘道的?!”林晚晴惊骇。
沈婉如脸色苍白,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绝望:“除非……他们早就发现了这里,一直埋伏着,等我们自投罗网……或者,”她看了一眼沉默的“石头”,又看向阿强,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冰冷,“我们当中……有人留下了不该留的记号。”
阿强浑身一震,猛地看向沈婉如:“夫人,您什么意思?”
沈婉如没有回答,只是将林晚晴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另一只手握紧了那半枚玉佩,对着逼仄山洞前方无尽的黑暗和水声来源,声音恢复了那种空灵的平静,却带着决绝:
“晴儿,记住,玉佩和锁,才是关键。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跟紧我,跳下去。”
跳下去?跳到哪里?林晚晴看向前方,松明的光晕边缘,隐约可见山洞到了尽头,外面是轰鸣的水声和无底的黑暗——那是一个地下暗河的出口瀑布!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柱已经隐约可见。
前是绝壁瀑布,后有大批追兵。
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