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波谲云诡处,冷眼弈乾坤(2/2)
时间一点点过去。那宫女看了许久,眼神涣散,最终,目光落在后排一个低着头的年轻太监身上,手指颤抖地指过去:“好……好像……好像是他……身形……有点像……穗子……”
众人目光唰地集中过去。那太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皇后娘娘明鉴!奴才冤枉!奴才从未见过这宫女!更没有什么穗子!奴才身上的穗子,是……是前些日子奴才娘亲托人从宫外捎来的,并非景仁宫份例啊!” 说着,扯下腰间一枚普通的青色穗子。
华妃脸色一变。皇后眼中寒光一闪,厉声道:“华妃!你可看清楚了?这穗子,可是你景仁宫独有的样式?!”
那穗子质地普通,样式常见,与景仁宫宫女太监统一佩戴的、带有特殊纹样的穗子截然不同。
华妃咬牙,上前一步,夺过穗子仔细查看,又看向那宫女:“你看清楚了?是不是他?!”
宫女被她狰狞的脸色吓得一抖,又看了看那太监,哭着摇头:“奴婢……奴婢不知……当时天暗,奴婢没看清脸……只是……只是身形有些像……穗子……穗子好像……又不是这个颜色……”
“废物!” 华妃气极,扬手就要打那宫女。
“华妃!” 皇后厉喝一声,“你还嫌闹得不够吗?!无凭无据,仅凭这贱婢一面之词,你就敢带人直闯本宫宫门,攀诬中宫,搅得六宫不宁!你眼里可还有宫规,可还有皇上?!”
华妃动作一僵,脸色青白交加,她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得太急,怕是落了下风。
“此事分明是这贱婢与人私通,又恐事情败露,或是受人指使,故意攀咬,意图混淆视听,扰乱宫闱!” 皇后声音冰冷,“来人!将这贱婢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打入暴室!华妃御下不严,听信谗言,冲撞中宫,着禁足翊坤宫一月,静思己过!没有本宫懿旨,不得外出!”
“你敢!” 华妃怒道。
“本宫是皇后,统摄六宫,有何不敢?!” 皇后寸步不让,凤眸含威,“还是说,华妃妹妹要本宫将此事禀明皇上,请皇上圣裁?!”
提到皇上,华妃气焰一窒。皇上因为甄嬛小产之事,本就在气头上,若再闹到御前,自己绝讨不了好。
“好……好!皇后娘娘好威风!” 华妃咬牙,狠狠瞪了皇后一眼,又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女和太监,以及周围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冯若昭藏身的廊庑方向。冯若昭(纪时)心中微凛,下意识地将身形往柱子后隐了隐。
华妃最终没再争辩,带着满腔不甘和愤恨,拂袖而去。那宫女被堵了嘴拖走。景仁宫前的众人,在皇后“都散了吧”的冷淡声音中,如蒙大赦,迅速散去。
冯若昭(纪时)也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咸福宫。关上宫门,她靠在门扉上,轻轻舒了口气。刚才那一幕,真是惊心动魄。华妃此举,看似鲁莽,实则也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她想将脏水泼给皇后,哪怕泼不上去,也要恶心皇后一把,顺便试探皇后的底线和皇帝的容忍度。可惜,皇后技高一筹,反应迅速,以“御下不严”、“听信谗言”、“冲撞中宫”的名义反将一军,不仅化解了危机,还顺势禁足了华妃,削弱了她的气焰。那个宫女和太监,无论是不是冤枉,都成了这场交锋的牺牲品。
只是……华妃最后那一眼,是看到了自己,还是无意扫过?若是看到了,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自己在暗中窥探?冯若昭(纪时)摇了摇头,应该不至于。她站得隐蔽,华妃又在盛怒之中,未必留意。但无论如何,今日之事,再次提醒她,后宫争斗之惨烈,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华妃与皇后的矛盾,已近乎公开白热化。而皇帝的态度,将决定下一步的走向。
傍晚时分,皇帝身边的小厦子突然来咸福宫传口谕,说皇上晚膳后要来咸福宫坐坐。
吉祥、如意喜出望外。冯若昭(纪时)心中却是一紧。皇帝此时来,绝非偶然。是今日景仁宫前的闹剧传到了他耳中,他来询问?还是因为甄嬛小产,心情郁结,想找个安静地方待着?抑或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怠慢,吩咐吉祥如意简单准备,自己则换了身更素净的月白色常服,头发松松挽起,不施粉黛,只唇上点了些无色口脂,显得气色好些,又不失病弱之态。
晚膳后不久,皇帝果然来了。他脸色依旧阴沉,眉宇间倦色更浓,进来后也不说话,只是坐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冯若昭(纪时)亲自奉上热茶,然后安静地侍立一旁,并不出声打扰。
殿内寂静,只闻更漏滴答。良久,皇帝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今日……景仁宫前的事,你听说了?”
果然是为这事。冯若昭(纪时)心念电转,斟酌着措辞,低声道:“臣妾……略有耳闻。只是当时臣妾在宫中,未曾亲见。后来听宫人议论,才知……华妃妹妹与皇后娘娘似乎有些误会。”
她将一场激烈的宫闱冲突,轻描淡写地说成“有些误会”,既表明了知晓,又撇清了自己“看热闹”的嫌疑,更淡化了事情的严重性。
“误会?” 皇帝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看向她,“你觉得,只是误会?”
冯若昭(纪时)适时地露出些许惶惑和不安,微微垂首:“臣妾愚钝,不敢妄加揣测。只是……华妃妹妹性子急了些,皇后娘娘统领六宫,自有法度。或许……或许是下人们不检点,惹出事端,让两位娘娘生了龃龉。”
她把责任推到“下人们不检点”上,这是最稳妥的说法,谁也不会得罪。
皇帝盯着她看了片刻,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身体,看进她的心里。冯若昭(纪时)维持着恭顺的姿态,手心却微微沁出了汗。胤禛的多疑,她是深知的。
好在,皇帝似乎并未在她身上发现任何不妥,目光渐渐缓和,转为一种深沉的疲惫。“罢了。你这宫里,倒是清静。”
又是这句话。冯若昭(纪时)心中微松,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皇帝来这里,或许并非真的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只是想找一个无需伪装、无需防备、可以暂时喘口气的地方。而她的“清静”、“不争”、“寡言”,恰好提供了这样一个空间。
“臣妾惫懒,只求一片清净地,读读书,抄抄经,于愿足矣。” 冯若昭(纪时)轻声应道,语气真诚。
皇帝没再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啜饮。殿内又恢复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但这次,沉默中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皇帝独自思索的凝重。
冯若昭(纪时)悄悄示意吉祥,将下午新抄好的一部分《金刚经》取来。她双手捧上,声音轻柔:“皇上忧心国事,又为后宫烦扰,臣妾不能为君分忧,心中惭愧。唯有每日抄写佛经,祈求佛祖保佑皇上龙体康泰,国泰民安。这是臣妾近日所抄,字迹拙劣,不敢献于御前,只求一份诚心,能稍慰圣心。”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叠抄写工整、泥金熠熠的磁青纸上,微微一顿。他接过,随手翻看了几页,字迹清秀工整,透着一股沉静之气。他常年批阅奏折,对字迹极为敏感,看得出抄写之人极为用心,一笔一划,毫无浮躁。
“你有心了。” 皇帝将经卷放下,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股无形的压力似乎消散了些许。“抄经……能静心。你身子弱,抄写时也当注意休息。”
“谢皇上关怀,臣妾省得。” 冯若昭(纪时)温顺应道。
皇帝又坐了片刻,饮尽盏中茶,起身道:“朕回了。你……好生将养。”
“臣妾恭送皇上。”
送走皇帝,冯若昭(纪时)回到殿内,看着那叠被皇帝翻阅过的经卷,若有所思。今日皇帝来,看似随意,实则有多重意味。其一,是试探。试探她对今日之事的看法,试探她的立场。其二,是宣泄。他心中对后宫这些污糟事充满厌烦,需要一个无需伪装情绪的地方。其三,或许……也有那么一丝,对她这份“清静”和“虔诚”的……认可?
无论如何,今日她应对得宜,既未卷入是非,又适时表达了对皇帝的“关心”和“虔诚”,进一步巩固了“安静”、“本分”、“可暂歇”的形象。那卷佛经,送得恰到好处。
只是,皇帝对皇后和华妃的态度,似乎有些微妙。他未对今日之事明确表态,是相信了皇后的处理,还是对华妃仍有回护?或者,两者皆有,但心中的怀疑和芥蒂,恐怕更深了。帝王的平衡之术,向来高深莫测。
夜深了,寒风呼啸。冯若昭(纪时)站在窗前,看着漆黑如墨的夜空。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风雨,似乎比她预想的,来得更早,也更猛烈。华妃被禁足,皇后看似占了上风,但以年世兰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甄嬛痛失爱子,必将蜕变。前朝年羹尧的处境,也会因华妃的失势而更加微妙。
这盘棋,中盘绞杀,已然开始。而她这枚看似无关紧要的“闲棋”,是继续蛰伏,还是该……悄然落子,在这错综复杂的局势中,为自己谋取一点立足之地,甚至……推动一下棋局,让它向着更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
比如,华妃与皇后的矛盾,是否可以再添一把柴?比如,对那位同样“体弱多病”、身处冷宫的端妃,是否可以再多一点“雪中送炭”?比如,对皇帝那复杂多疑的内心,是否可以尝试着,以“佛经”为引,再多触及一丝?
冯若昭(纪时)的眼中,闪过一丝幽深的光芒。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而她的准备,从未停止。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