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雪落无声夜,暗手布纤尘(2/2)
“谁说本宫是去赔不是的?” 冯若昭(纪时)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本宫是去探病。齐妃姐姐宫里的人如此‘忠心护主’,行事‘周全’,想是齐妃姐姐近日凤体欠安,心情不佳,以致御下不严。本宫同为妃位,理当关心一二。”
如意愣住,随即明白过来,眼中露出钦佩之色,连忙去准备。
冯若昭(纪时)换了一身颜色略鲜亮的藕荷色缎袍,发髻上簪了那对赤金蜻蜓簪,镜中人眉眼温婉,气度沉静,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锐利。
带着吉祥如意,冯若昭(纪时)径直来到长春宫。通传进去,齐妃大概没料到她会上门,愣了一下,才让人请她进去。
齐妃正歪在暖榻上,由宫女捶着腿,见到冯若昭,也没起身,只抬了抬眼皮,不咸不淡地道:“哟,今儿是什么风,把敬妃妹妹吹来了?我这长春宫庙小,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话里话外,带着刺。
冯若昭(纪时)恍若未闻,规规矩矩行礼:“给齐妃姐姐请安。妹妹听闻姐姐宫中奴才甚是‘得力’,想着姐姐定是近日凤体康健,心情愉悦,才能调教出如此‘出众’的奴才,特来道贺,顺便给姐姐请安。”
她将“得力”、“出众”几个字咬得略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似乎毫无心机的微笑。
齐妃脸色一僵,听出她话里有话,却又抓不住把柄,只得冷哼一声:“本宫好得很,不劳妹妹挂心。妹妹今日来,就为说这个?”
“自然不止。” 冯若昭(纪时)示意吉祥奉上锦盒,“妹妹前儿得了一对簪子,花样精巧,想着姐姐气质华贵,最衬这等首饰。还有一包血燕,给姐姐补补身子。” 她打开锦盒,那对赤金嵌宝蜻蜓簪在光下熠熠生辉,甚是夺目。
齐妃出身不高,最是爱这些华丽首饰,见状眼睛一亮,脸色稍霁,但嘴上仍硬着:“无功不受禄,妹妹这礼,本宫可不敢收。”
“姐姐说笑了,姐妹之间,何须客气。” 冯若昭(纪时)将锦盒放在旁边桌上,语气依旧温和,“说起来,妹妹方才来的路上,倒是瞧见一桩奇事。御花园西角那片梅林,花开得正好,姐姐宫里那位掌事公公,真是忠心可嘉,为了护着梅林,不让闲杂人等靠近,连妹妹宫里两个不懂事、只是路过打水的小宫女,都给‘规劝’了。妹妹心想,这位公公如此尽心,姐姐定是极爱那一片梅,妹妹以后可不敢让人去那边叨扰了。”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事情(你宫里太监打了我的人),又给了对方台阶下(说成是“忠心护梅”、“规劝”),还将自己置于“不知情”、“体谅”的位置。
齐妃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她再蠢,也听出冯若昭是在兴师问罪,只是问得极其委婉。那太监打人的事,她其实知道,当时觉得打了咸福宫的人,正好煞煞冯若昭的“老实”威风,还暗自得意。没想到这“老实人”竟敢直接找上门来,还带着厚礼,话里藏针。
“竟有此事?” 齐妃强作镇定,对身边宫女道,“去,把王德贵叫来!” 王德贵就是那掌事太监。
很快,一个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眼神却有些闪烁的太监被带了进来,正是王德贵。他进门见到冯若昭,眼神一慌,连忙跪下磕头。
“王德贵,你好大的胆子!” 齐妃一拍桌子,“敬妃娘娘宫里的人,也是你能冲撞的?说!怎么回事?!”
王德贵磕头如捣蒜:“娘娘恕罪!奴才……奴才中午多喝了几杯黄汤,一时眼花,没看清是敬妃娘娘宫里的姑娘,以为是哪个不懂规矩的冲撞了娘娘銮驾,这才……这才言语无状,惊扰了姑娘……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他倒也机灵,顺着冯若昭给的“忠心护主”的杆子往下爬,把“殴打”说成“言语无状”、“惊扰”,又把责任推到“醉酒”上。
冯若昭(纪时)静静听着,并不插话。
齐妃骂道:“混账东西!灌了几口黄汤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冲撞了敬妃妹妹宫里的人,还不快向敬妃妹妹赔罪!”
王德贵连忙转向冯若昭,砰砰磕头:“敬妃娘娘恕罪!奴才猪油蒙了心,冒犯了娘娘宫里的姑娘,奴才该死!求娘娘大人大量,饶了奴才这回吧!”
冯若昭(纪时)这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凉意:“王公公快快请起。原是一场误会。只是……” 她话锋一转,看向齐妃,“姐姐,这宫里当差,吃酒误事倒在其次,若是因此冲撞了哪位主子,或是……惊扰了哪位有身子的贵人,那可就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妹妹听说,今儿富察贵人也在御花园散步,离得还不远。若是惊了富察贵人的胎气,这罪名……”
她故意停顿,看到齐妃脸色瞬间变了。富察贵人这一胎,如今是皇后的眼珠子,若真因长春宫的太监“醉酒滋事”受到惊扰,别说一个王德贵,就是齐妃自己也吃不了兜着走!
齐妃冷汗都下来了,厉声喝道:“该死的奴才!竟敢在当值时饮酒,还冲撞宫人,惊扰贵人!本宫看你是活腻了!来人,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革去掌事之职,打发去辛者库做苦役!”
“娘娘饶命!敬妃娘娘饶命啊!” 王德贵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求饶。三十大板能要了他半条命,辛者库更是人间地狱!
冯若昭(纪时)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没有说话。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直接撕破脸,不亲自喊打喊杀,只轻飘飘点出“富察贵人”和“龙胎”,自然有人替她动手,且下手更狠。这就是借力打力,祸水东引。
王德贵被堵了嘴拖了下去。齐妃这才转向冯若昭,挤出一丝笑:“让妹妹看笑话了。是本宫御下不严,改日本宫亲自带礼物,去给妹妹赔不是。”
“姐姐言重了。” 冯若昭(纪时)放下茶盏,笑容温婉,“奴才不晓事,姐姐已处置了,此事便揭过了。妹妹宫里那两个丫头,也是年轻不懂规矩,冲撞了姐姐赏梅的雅兴,妹妹回去也定会好好管教。只是……” 她话锋又是一转,“这宫里人多眼杂,今日之事,虽是你我姐妹之间的误会,但难免有那起子小人,捕风捉影,搬弄是非。万一传到皇上、皇后耳中,以为长春宫与咸福宫生了什么龃龉,或是以为姐姐治宫不严,纵奴行凶,那可就不好了。姐姐说是不是?”
齐妃脸色又是一白。冯若昭这话,明着是为她着想,实则是在警告:事情可以过去,但若再有下次,或是你敢在外面胡说八道,就别怪我把事情闹大,牵扯出“富察贵人”,看谁吃不了兜着走!
“妹妹……妹妹说的是。” 齐妃干巴巴地道,“本是小事一桩,说开了就好。本宫定会约束宫里人,绝不让他们再惹是生非。”
“姐姐明白就好。” 冯若昭(纪时)起身,“妹妹就不打扰姐姐休息了,先行告退。”
走出长春宫,吉祥如意脸上都带着解气的神色。吉祥低声道:“娘娘,您刚才真厉害!三言两语,就让齐妃处置了那恶奴,还不敢声张!”
冯若昭(纪时)脸上温婉的笑容早已收起,只剩下淡淡的冷漠。“不过是借势而为。齐妃蠢笨,又最怕得罪皇后和皇上。抬出富察贵人,她自然害怕。经此一事,她宫里的人,短期内不敢再轻易招惹我们。但你们也需谨记,今日是借了富察贵人的势,并非我们自身强硬。在这宫里,自身没有实力,终究是空中楼阁。回去后,约束好宫里人,这段时间,更要低调行事。”
“是,奴婢明白。”
回到咸福宫,冯若昭(纪时)又亲自去看望了小环小玉,赏了些银钱和伤药,温言安抚。两个小宫女感激涕零,越发觉得跟了这样的主子,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处理完这桩意外,冯若昭(纪时)才觉得有些疲惫。与齐妃这等蠢人周旋,虽不费力,却也耗神。她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心中盘算。今日之事,看似是她占了上风,实则隐患仍在。齐妃心胸狭窄,今日吃了暗亏,未必不会怀恨在心,日后寻机报复。且她今日抬出富察贵人,虽震慑了齐妃,却也可能会引起皇后或富察贵人本人的注意。皇后若知道她利用富察贵人做文章,会怎么想?
还有浣碧私下去延庆殿附近……这件事,像根刺,扎在她心里。甄嬛,或者说浣碧,想做什么?端妃那边,又是什么态度?
她觉得,有必要再试探一下端妃,或者说,巩固一下这条若即若离的“线”。
雪停了,但天阴得更沉,似乎有更大的雪在后面。冯若昭(纪时)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心中渐有定计。在这深宫之中,被动防守永远不是上策。她需要更主动地布局,更巧妙地借力,更谨慎地落子。
“如意,” 她唤道,“前几日本宫让你收着的那幅‘梅雪争春’的字,可裱好了?”
“回娘娘,已经裱好了,用的是娘娘吩咐的素锦绫边,很是清雅。”
“嗯。收好,待用。” 冯若昭(纪时)顿了顿,又道,“去把小路子叫来。”
不多时,小路子弓着身,小心翼翼进来:“娘娘有何吩咐?”
冯若昭(纪时)看着他,淡淡道:“本宫有件事,要你去做。做得好,自有赏赐。做不好,或是走漏了半点风声……” 她没说完,但眼中寒意让小路子打了个哆嗦。
“奴才一定尽心尽力!万死不辞!” 小路子连忙表忠心。
“没那么严重。” 冯若昭(纪时)语气缓和了些,“只是让你,想办法,不着痕迹地,让碎玉轩的浣碧姑娘知道,延庆殿的端妃娘娘,入冬后咳疾加重,缺医少药,炭火也不足,日子很是艰难。记住,要让她‘偶然’得知,不能让人知道是从咸福宫传出去的消息。你可能办到?”
小路子眼珠转了转,似乎明白了什么,连忙点头:“奴才省得!奴才有个同乡,在御花园东北角当差,与碎玉轩一个负责采买的小太监相熟,常一起赌钱吃酒……奴才有法子!”
“嗯,去吧。办好了,回来领赏。” 冯若昭(纪时)摆摆手。
小路子躬身退下。冯若昭(纪时)端起已然凉透的茶,轻抿一口。甄嬛,你若真有那份聪慧和良知,听到端妃的处境,会如何做呢?而端妃,接到来自碎玉轩,或者说,来自如今圣眷正浓的莞贵人的“好意”,又会如何反应?
这步棋,走得有些险,但值得一试。她要的,不是甄嬛与端妃立刻结盟,而是在她们之间,埋下一颗种子,创造一个可能。同时,也让甄嬛知道,这后宫里,除了明面上的敌人和华妃、皇后,以及看似中立的她,还有一个被困在冷宫、却可能知晓许多秘密的端妃。多一个选择,就多一分变数。而这变数,或许将来,就能为她所用。
窗外,又开始飘起细小的雪粒,簌簌地落在窗棂上。冯若昭(纪时)拢了拢衣襟,觉得这紫禁城的冬天,真是又冷,又长。但再冷的冬天,也终会过去。她要做的,就是确保自己,能安然度过这个寒冬,并且,在冰雪消融之前,布下属于自己的,生机。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