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炭暖人心计,风起青萍末(2/2)

或许,可以创造一个机会,让欣贵人“偶然”发现些什么,然后以她那藏不住话的性子,“不小心”说出去,最终传到皇后耳中?

这需要仔细筹划,不能急。冯若昭(纪时)决定暂时按兵不动,先观察。小路子的那个同乡,或许可以继续用一用,让他“无意中”在欣贵人的宫女面前,透点口风?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中滑过。皇帝收了冯若昭的谢恩短笺和《心经》,并无特别的表示,但据小夏子后来私下透露给吉祥(当然是收了赏银之后),皇上看了那短笺和经文,倒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敬妃倒是沉得住气”,随手将经文放在了书案一角。

这就够了。冯若昭(纪时)要的就是这种“沉得住气”的评价。

给端妃的药材送去了,回礼是一小罐端妃亲手腌制的梅子,说是开胃生津。礼轻情意重,尤其是“亲手”二字,更显亲近。冯若昭(纪时)尝了一颗,酸中带甜,滋味不错。她让吉祥好好收着,偶尔取一两颗泡水喝。

碎玉轩那边,自温实初去过延庆殿后,再无其他动静。甄嬛依旧闭门不出,安心养病(养心伤)。皇帝隔三差五会去看她,赏赐不断,但侍寝似乎暂时停了。沈眉庄常去陪伴,安陵容也偶尔前往,但都被挡在门外的时候多。看来,甄嬛这次打击不小,正在舔舐伤口,重新积聚力量。

华妃禁足翊坤宫,但据闻在宫内脾气愈发暴躁,打骂宫人是常事。齐妃那边,倒是安静了些,大概是上次吃了暗亏,暂时收敛。只是不知道,华妃派颂芝接触她,究竟所为何事?冯若昭(纪时)让小路子继续留意,但小路子的同乡毕竟只是个粗使太监,接触不到核心,只打听到颂芝似乎去了不止一次,而且每次都很隐秘。

这日,冯若昭(纪时)照例去景仁宫给皇后请安。皇后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色,但笑容依旧端庄得体,对众妃嫔也是和颜悦色,尤其是对怀有身孕的富察贵人,更是关怀备至,赏了不少补品,又叮嘱她安心养胎,不必每日来请安。

富察贵人抚着尚未显怀的肚子,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与骄矜,对皇后的赏赐和关怀坦然受之,对其他位份低于她的妃嫔,更是眼角都不扫一下。连对冯若昭这个妃位,也只是草草行了个礼,便自顾自坐下,与旁边的曹贵人(曹琴默)低声说笑,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众人听到,说的无非是皇上又赏了什么,皇后娘娘如何体恤之类。

冯若昭(纪时)垂眸静坐,恍若未闻。倒是齐妃,看着富察贵人的肚子,眼神复杂,既羡慕,又有些酸溜溜的。她的三阿哥弘时,资质平庸,不得皇帝喜爱,如今又有个更年轻的妃嫔怀孕,若是生下皇子,她的地位就更尴尬了。

请安散后,众人依次退出。冯若昭(纪时)故意放慢脚步,与欣贵人走到了一处。

“欣姐姐近日气色不错。” 冯若昭(纪时)笑着寒暄。

欣贵人吕盈风性子直爽,见是向来安静不多话的敬妃主动搭话,也笑道:“劳妹妹记挂。不过是吃得好睡得好罢了,比不得妹妹,看着就让人心里清净。”

两人随口聊着天气、衣裳,渐渐走到了人少处。冯若昭(纪时)状似无意地叹道:“这宫里,还是安静些好。前些日子那场风波,如今想来还心有余悸。莞贵人真是可怜,富察贵人如今有孕,更是要万分小心才是。说起来,齐妃姐姐宫里,怕是更要仔细伺候着,三阿哥还小,齐妃姐姐又心直口快,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姐姐与齐妃姐姐同住一宫,平日里也多受累。”

欣贵人撇撇嘴,压低声音道:“妹妹你是不知道,我们那位主位娘娘,如今心思可不在三阿哥身上。成天不知道琢磨些什么,神神秘秘的。前儿我还看见她身边的大宫女,鬼鬼祟祟地在后角门跟人说话,看背影,倒有几分像……” 她顿了顿,似乎意识到失言,左右看了看,没再说下去。

“像谁?” 冯若昭(纪时)故作好奇。

“没……没谁,许是我看错了。” 欣贵人打了个哈哈,转移了话题,“说起来,妹妹宫里前儿是不是得了皇上赏的上好银炭?真是让人羡慕。我那儿的炭,烟大得很,呛人。”

冯若昭(纪时)心下了然,欣贵人果然看到了什么,而且怀疑对象是翊坤宫的人。她顺着欣贵人的话道:“皇上怜惜,赏了些。姐姐若是不嫌弃,回头我让宫人给姐姐送些过去。虽不多,也能应应急。”

“那怎么好意思?” 欣贵人眼睛一亮,她位份低,份例少,冬天炭火总是不够用。

“姐姐客气了,一点炭火而已。” 冯若昭(纪时)笑道,“这宫里,咱们这些不得宠的,互相帮衬着,日子才好过些。”

这话说到了欣贵人心坎里,她拉着冯若昭的手,感慨道:“还是妹妹明白人。不像有些人,眼睛长在头顶上。” 她朝富察贵人离开的方向努努嘴。

又闲话几句,两人才分开。冯若昭(纪时)回到咸福宫,吩咐吉祥匀出一小篓银炭,给欣贵人送去。她相信,以欣贵人的性子,收了炭,心里感念,再加上对华妃、齐妃的不满,以及那份藏不住话的“直爽”,迟早会将她看到的“疑点”,在合适的场合,“不经意”地透露出去。而皇后在后宫耳目众多,自然会听到。

这步棋,算是布下了。至于能起到多大作用,就看皇后如何应对了。

转眼到了腊月,年关将近,宫中开始准备过年事宜。虽然莞贵人之事阴影未散,但年节总是要过的,各处张灯结彩,总算有了些喜庆气氛。皇帝的心情似乎也好转了些,偶尔会召幸妃嫔,但去得最多的,还是碎玉轩和沈眉庄的存菊堂。富察贵人因有孕,也被格外关照。

这日,内务府送来过年的新衣和赏赐。冯若昭(纪时)的份例中,多了两匹颜色鲜亮的云锦,一匹海棠红,一匹鹅黄色,正是时下流行的花样。看来,皇帝的那次赏赐,到底让内务府收敛了些,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克扣。

冯若昭(纪时)摸着光滑的云锦,心中并无多少喜悦。这些身外之物,有固然好,没有也无所谓。她在意的,是这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华妃的禁足期将满,她会以何种姿态复出?甄嬛何时会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富察贵人的这一胎,能否平安生产?皇后又将有何动作?

还有前朝,年羹尧似乎又有了新动作,皇帝对年家的态度,也牵动着后宫的神经。

腊八这日,各宫按例要熬腊八粥,供奉佛祖,也相互馈赠。冯若昭(纪时)让厨房精心熬了粥,除了供奉和自用,也准备了几份,送给相熟的妃嫔。给皇后的,是最上等的,用料十足;给端妃的,特意多加了些补气血的桂圆、红枣;给欣贵人的,也备了一份;甚至给长春宫齐妃,也循例送了一份,面子情总要顾全。

就在腊八粥的香甜气息弥漫各宫时,一个不大不小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了涟漪——翊坤宫的颂芝,在去御膳房领取华妃份例的路上,“不慎”滑倒,摔伤了腿,据说还挺严重,至少得卧床一两个月。

消息传到咸福宫时,冯若昭(纪时)正在喝粥。她拿着调羹的手微微一顿。颂芝,华妃的心腹大宫女,在这个敏感的时候“不慎”摔伤?是真的不慎,还是……有人让她“不慎”?

欣贵人那边的“闲话”,看来是起作用了。皇后出手了,而且很快,很准。颂芝是华妃的左膀右臂,也是华妃与外界联系的重要渠道。废了颂芝,等于暂时斩断了华妃一条臂膀,也警告了那些可能与华妃暗中勾结的人。

只是,皇后的手段,未免太急了些。华妃禁足将满,此时动她的心腹,就不怕打草惊蛇,逼得华妃狗急跳墙?还是说,皇后有恃无恐,掌握了更关键的把柄?

冯若昭(纪时)慢慢搅动着碗里的粥,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这后宫,果然没有一刻是真正安宁的。颂芝的“意外”,或许只是一个开始。更激烈的风暴,还在后面。

而她,需要更谨慎,也更耐心。耐心地织网,耐心地等待,等待那条最大的鱼,自己游进网中,或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将网撒向更深处。

腊八粥的甜香,混合着银炭暖暖的气息,弥漫在咸福宫的殿宇中。窗外,又开始飘起细小的雪花,将朱墙黄瓦渐渐覆盖,一片洁白,仿佛能掩盖世间所有污秽与阴谋。

但冯若昭(纪时)知道,雪再厚,也终有融化的一天。而雪下埋藏的东西,会在春天到来时,露出它原本的面目。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