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账本自证(2/2)

税吏掂了掂手里的账册,又翻看从胡记粮行抄来的账本——纸页雪白崭新,是上好的连四纸,多处有涂改的痕迹,墨团糊住了不少数字,连上个月的进项都写得含糊不清,只笼统记着“售米若干”。他忽然“啪”地合上账册,目光像刀子似的盯着胡万山:“你说她账本是假的,那你解释下,为何你家账上记着‘四月初五售米十石’,税局却没有这天的缴税记录?还有这笔‘给王婆的米钱五两’,怎么和沈姑娘账上‘王婆代卖糙米五石,得银五两’的数字分毫不差?”

胡万山张着嘴,脸憋成了猪肝色,喉咙里像卡了团棉絮,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旁边看热闹的张屠户忽然扯开嗓子喊:“我作证!四月初五我在胡记买米,他说‘不用开票能省两文钱’,我才买的!当时他还说‘税局查不到’!”人群里立刻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附和:“对!我也遇过!他总劝人‘免票低价’!”“怪不得他粮价比别家贵,原来是把税钱都贪了!”

沈砚灵的把三本账册摞好,轻轻锁回木匣,银簪重新插回发髻。“官爷,账本不会说谎。”她的声音在喧闹中依旧清晰,“我爹教过,一笔一笔记清楚,既是给买粮人一个交代,也是给自己留条踏实路。含糊的账,骗得了一时,骗不了日子。”她抬头时,月光恰好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木匣上,蓝布封皮的桂花暗纹像是活了过来,在清辉里轻轻晃,倒比胡万山脸上的脂粉更实在。

税吏收了胡万山的账册,沉声道:“带走!彻查他这三年的漏税金额,按律处置!”胡万山被拖走时还在乱骂,声音越来越远,像只被踩破的破锣,最后终于被浓稠的夜色吞了去。

沈砚灵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舌尖尝到点花椒的麻。她想起小时候趴在爹膝头,看他用红笔在账册上画勾,爹的指腹带着桑树皮似的粗糙,划过纸页时沙沙响:“丫头记住,账本是死的,记账的人心得是活的——得装着买粮人的日子,记着他们的难处,这账才能记得稳、算得清,睡得也踏实。”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账册的页脚轻轻动,像蝴蝶扇动翅膀。她把木匣推进柜台下的暗格,锁好。外面传来街坊的议论声,混着远处税局敲打的梆子响,一下下,敲得扎实,倒比刚才热闹了几分,也清亮了几分。